墨今安对此番景象视若无睹,曳撒在火光中宛若一汪静谧的潭水。他步子走得施施然,绕过那一个匍匐着的身子,径直走向刑房中丨央的太师椅。
那儿是上首,是此间地狱的阎罗殿。
裴兰兮目光所及之处,挂着的,是一排排泛着铁色幽光的钩、烙、剪、拶……火光跃动,将刑具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犹如索命鬼。
安坐于太师椅上的墨今安,端起手边缇骑奉上茶瓯,用杯盖撇去浮沫。热气氤氲了他秾丽的眉眼,唯有那双紫石棱般棱角凌厉的眸子,穿过水雾,清凌凌望向裴兰兮。
“裴小官人,”声音轻柔如故,与这阴森的氛围扞格不入,“过来,同坐。”
裴兰兮抬眸,只见墨今安的手指,朝一旁的乌木椅子点了点。那椅子就设在他的主位之旁,似乎是留给亲信同僚所使的。
阶下囚闻言,皆是一怔,差点儿忘了叩头,一道道挟着惊惧色的目光投向裴兰兮。在这间暗无天日的西厂诏狱内,督主身侧的座位,可不是一般人坐得的。
裴兰兮紧张得喉头翻滚,他不是来审案的啊。
墨今安见他不过来,也不催促,仅是执起茶瓯,凑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道:“替裴相公盖上虎皮。”
“是。”一名缇骑闻言,将一张厚重的虎皮盖上了乌木椅。
裴兰兮对此无法,他只得一步步走向那张椅子,依言坐下。
他坐定的那刻,阶下囚的目色也跟着变化起来,从惊惧转为谄媚、乞求,仿佛觉得裴兰兮可能是他们的再生父母,能救自己一命。
许是见墨今安神色稍霁,没有即刻动刑,一名囚犯大着胆子,膝行上前,泣声道:“督主容禀!小的、小的全都招!那批库银,是我等与户部司务内外勾结,趁着盘库之机,以装着石子的箱子换了装银两的箱子。银子熔成银锭后,藏于城南柴禾垛的一处民宅枯井之内。接头暗号是……是‘流泉得月光’,下句对‘化为一溪雪’。”
他如倒豆子般,将同伙、赃物藏匿处、接头方式、乃至分赃细节一一供出,唯恐说慢了,又生怕漏了什么。
一人开了头,余下的再无顾忌,争先恐后地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一桩牵连甚广的库银失窃案,便在这三言两语间,被剥了个干干净净。
墨今安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听着。他一手闲闲搭在扶手上,指尖轻点,另一手端着茶瓯,不时饮上一口,那神情淡漠得,仿佛在听评书。
囚犯们言罢,一个个巴望着看向裴兰兮。
裴兰兮甚是无措。
裴兰兮听得那叫一个心惊胆寒。他一个寒门书生,何曾见过这等朝堂阴私、泼天大案。每一个被供出的名字,背后都可能是个只手遮天的人物。
待堂下众人再也说不出新鲜东西的时候,墨今安这才搁下茶瓯,微微颔首,道:“带下一个。”
他声色平平,方才的囚犯们被缇骑拖死狗般一个个拽了出去,任凭他们如何哭天喊地,直至渐行渐远。
刑房内骤然空旷,紧接着,两名彪悍的缇骑自门外进来,手里拖着一人,那人身下被拉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一声闷响,那人被丢到地上。
他蜷缩着,一身士子襕衫已被血污浸透,瞧不出原色,头发散乱,面颊被遮住大半张。整个人仿佛一团无生气的破布。
裴兰兮心头一紧,同为读书人,见不得此般惨状,他正欲低头回避,一束火光照在了那人身上。
透过乱蓬蓬的头发,裴兰兮瞥见了一张熟悉的侧脸。那温逊的模样,倔强的唇线……
不可能。绝不可能是他。
一名缇骑揪起那人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露出一张血痕累累的脸。
纵然形容枯槁,双眸紧闭,裴兰兮还是认出来了。
是石韫苏!
“哦?”身侧传来一声轻飘飘的感叹,墨今安勾起唇角,淡笑着开口,“认得?”
裴兰兮喉头翻涌,喉间干涩发痛。他迎上墨今安的眸光,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思量了片晌,闭上眼,叹了口气,又颔起首来。
这一连串的动作,将他拧在心头的天人交战袒露无遗。
墨今安见状,唇边笑意深了几分,款款道:“他盗截金科闱卷。”
墨今安这话说得,好似在感叹“今夜月色尚可”。
金科闱卷?!那可是科举的命脉,是天下学子十年寒窗的唯一指望。盗截闱卷,形同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绝无可能!”裴兰兮音量倏然拔高,音色颤抖,道,“石生最是端方君子,他视功名若性命,怎会行此自毁前程的悖逆之事!”
他话音未落,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石韫苏艰难睁眼。
他眸色混浊,挂着血丝,在刑房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