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应声转向,辚辚驶入一片更为热闹的街市。
城南乃是宁杭府平民聚居之所,远不及泓武门的齐整威严,却是一番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气。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锅铲翻炒声、一股脑儿全涌了进来。这鲜活的气息,将车厢内的冷意冲淡了不少。
裴兰兮紧紧揣着的方寸之心也稍稍松懈了些许。
马车在一处挂着“杨记糖坊”幌子的铺前停了下来。墨今安先下了车,曳撒被风吹起。
裴兰兮跟在他身后,低垂着头,几欲缩成一个不入人眼的影子。
糖坊的摊子上,热气腾腾。盘中码着各色糕饼,有梅花状的、鱼形的、方方正正切得正好的,还有一串串裹着糖浆的山楂糖堆儿。
墨今安立于摊前,并未着眼去看那些花样繁多的糕点,他反倒是偏过脸来,紫石棱般的眸子微微眯了眯,望向裴兰兮,眼角弯起。
“喜欢什么形制的?”
这话问得突兀,温和得像是和相熟的友伴闲谈。裴兰兮怔了一下,抬眼对上那双蕴着笑意的墨玉眸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这是,在向自己示好吗?还是在……试探什么?
他不敢妄加揣测,也猜不透,便仔细观察起摊上的糕点,琢磨了好一会,梅花过于娇柔,鱼状的又恐有“漏网之鱼”的忌讳,方糕棱角分明,显得过于刚硬。选错了,会冒犯到墨千岁。
最终,他的目光停落在一盘白而圆润的糯米团子上。
“回督公,”他定了定神,“草民以为,那圆团状的,颇为有趣。”为显诚恳,他又补上一句,“捏在手里软韧,可随意赋形,倒也不失为雅玩的点心。”
“哦?”墨今安听罢,眉梢一挑。他转过身,对着一旁佯装认真做食实为吓得不敢抬头的糖贩,用他那惯有的如云如雾的声音吩咐道:
“要两个圆团糕,一个卷筒糕。”
糖贩闻言,转身便要去取。
“且慢。”墨今安叫住了他,吓得他浑身一激灵。
墨今安摩挲着下颌,又道:“那圆团的,须得用新磨的糯米细粉,里头裹上炒香的白芝麻,用文火足足蒸透了,要做得软糯些,能掐出豆沙、枣泥来。”
“至于那滚筒的,面要和得硬,拿去炉子里,多焙两分火候。咱家要的,是那焦黄酥脆,入口嘎嘣作响的,方可。”
糖贩连连点头称是,额上汗珠细密,连忙奔去后厨,按照墨今安的吩咐小心制作。
裴兰兮站在一旁,起初尚未觉得有何不妥。可当他将墨今安前后两段对糕点的描述在心中琢磨一番后,面颊倏地红了起来。
他不自觉地并了并腿,又是一阵风吹过,空落落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
不多时,糖贩用一张干净的油纸,托着新做好的糕点,颤巅巅地呈了上来。
裴兰兮的目光甫一落到那油纸上的物什,面上愈发滚烫起来。
只见油纸之上,左边,皆是雪白浑圆的圆团糕。热气腾腾,表面泛着晶亮的油光,看着饱满又柔软,随着糖贩手腕上的微微颤动,那糕子也跟着轻轻晃动。
右边,是一根焦黄的卷筒糕。被烤得笔直又干爽。
裴兰兮的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他算是明白了,方才墨今安那句“喜欢什么形制的”,根本就是早已埋设好的陷阱。自己那番自作聪明的“雅玩”之论,此刻听来,着实愚不可及。
偏生墨今安看也不看那糖贩,径直将油纸接了过来,稳稳端着,递到裴兰兮面前。
“尝尝。”他说道,唇角悬着笑靥,“看合不合你的口胃。”
满街的人声鼎沸,在裴兰兮耳中恍若嗡鸣。
他想要拒绝,但是拒绝了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他不敢设想。
在墨今安平静无波澜的眸光里,裴兰兮犹豫着伸出手,接过了那张油纸。他不敢去看那两三样点心,只得垂下眸子,用袖摆虚虚掩住自己的半张脸,然后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根卷筒糕,悲壮地,小口小口咬着。
入口果然嘎吱作响。
墨今安对他的窘迫视而不见,自己从摊子上另拈一只梅花糕,放入口中,细细品味。他吃东西的模样很是斯文,洛神珠似的唇轻轻翕动,仿佛享用的是一道寻常不过的点心。
墨今安食毕,瞧着裴兰兮将油纸上的糕饼尽数用了,像看折子戏一般,眉眼溢满兴味,街市仿佛成了背景,衬得他愈发诡谲。
待最后一口圆团糕咽下,裴兰兮只觉得口中甜涩,他欲抬袖擦拭唇角,一方绢帕便递了过来。
墨今安不知何时已凑近些许,帕子捏在他修长淡白的指间,指尖隔着薄绢,不轻不重地,按在裴兰兮的唇角。
织物很是沁凉,可透过织物传来的,是墨今安的温度。糕点的碎屑被细致拈去,很是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