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裴兰兮从他眼中看到了震惊,苦楚,无奈,万念俱灰。
而后,石韫苏枯唇翕动,牵扯出一抹笑靥,似自嘲,似解脱,似决绝。
此时,一道鬼魅般的人影悄然迈入刑房,是一名番役,他趋近墨今安身侧,附耳低语。只见墨今安秾丽的眉眼,在听闻禀报时,稍稍眯了一下。
番役随即躬身退后半步,双手奉上一个包袱。包袱扎得紧实,四角分明,瞧不出内里为何物。
墨今安未解开那结头,只是用指尖轻轻一挑,将包袱一角掀了开来。
一抹素净色,自包袱布下流泻而出。
墨今安的目光在那片素色上盘桓了一会,便将包袱角盖了回去,他扬起下颌,重新睨向地上气若游丝的石韫苏,柔声道:
“石秀才,咱家的人查到,你老母病重,无钱延医,胞妹又被债主逼得嫁给年过花甲的富商做填房。既有这般苦衷,为何不早些剖白,非要捱到皮开肉绽,才肯作罢?”
这话明面上说给石韫苏听,实则更像是为解开裴兰兮的疑虑所言说的。裴兰兮凝视着石韫苏的脸,那血痕之下,唯有愈发深邃的苦笑。
石韫苏的齿间,缓缓沁出血来,他对着墨今安,艰难地,摇了摇头。
不辩解,不求饶,亦不招供。
裴兰兮眼睁睁看着一名番役从墙上取下一柄烙铁,送入炭盆之中,烙铁遇火,逐渐由黑转红,狰狞可怖。
不行!不能任由他们对石韫苏严刑拷打!
裴兰兮也顾不得什么权衡利弊了,他猛地离座,袍摆扫过石板,“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着地。
“求督主暂缓用刑!”
“学生与石韫苏同窗数月,深知其为人,他秉性纯良,断不会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此案必有内情,请督主明察!”
墨今安哂笑一下,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裴兰兮。
“哦?”他拖腔带调,道,“你的意思,是咱家的西厂,拿错人了?”
“学生不敢!”裴兰兮埋下头,“学生只是斗胆猜测,石生或许是为人所陷,或是代人受过,学生不才,愿入国子监,为督主暗中查访此案,定要将正犯揪出,还石生一个清白!”
刑房内,炭火劈啪作响。
墨今安没有即刻应允,他摩挲着手边的茶瓯,墨玉眸子在裴兰兮与石韫苏之间来回逡巡。
就在裴兰兮将头抵上地面时,墨今安忽地笑出声来。
“倒是个机缘。”
他对着一旁的番役吩咐道:“取洒金笺与笔墨来。”
番役领命,不多时,便捧着一方托盘返回。托盘上摆着顶好的文房四宝。
墨今安起身,走到一旁的刑架旁,就着挂满刑具的墙面,将洒金笺铺开,挽起袖子,露出一段皓白如藕的腕子,提笔蘸墨,走笔如飞,狂草恣意。
裴兰兮跪在地上,不知墨今安写了什么,内心惊恐万分。
墨迹未干,墨今安已然收了笔。他将那张纸从墙上取下,递给身后的番役,款步踱回主位,重新坐下,用一方素帕擦拭起指尖。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眸光落在裴兰兮身上,紫石棱似的眸子弯成了月牙,笑意盈盈,不达眼底。
“起来罢。”他道。
裴兰兮撑起地面,起身的当口,便听墨今安用云雾般柔和的声音宣道:
“即日起,你便顶了石秀才国子监廪生的缺,去查案罢。”
阶下,番役已停了手,手中烙铁尚在炭盆里烧着,灼着猩红的光。被裴兰兮护下的石韫苏,正被人半拖半架支起来,石韫苏眸色难辨的盯着裴兰兮,唇齿翕动,终究是没说一个字。
裴兰兮不敢再看,他深深垂下头,额头抵着地面,哽咽着一字一句道:“学生……叩谢督主……天恩。”
这一拜,拜得实心实意。不是为了自己得了国子监廪生的缺,而是为了,这诏狱里,今夜少了一个被烙铁烫穿骨血的冤魂。
墨今安蹲坐在主位之上,并未叫他起身。就这么静静端量着。
良久,他才懒懒抬了抬手。
那名捧着包袱的番役会意,上前来,将包袱递到裴兰兮面前。
裴兰兮不明所以,也不敢多问,只当是西厂督主赐下的什么荐书或是信物。他依着规矩,双手高举过顶,预备接过。
“里头,”墨今安道,“备了些替换的衣物。”
“退下罢。”
“是。”裴兰兮抱着包袱,起身,不敢回头再看墨今安,也不敢去看石韫苏将被带往何处,只顾埋着头,离开了刑房。
甬道幽深,两侧的火把将他拉扯着像一个悲壮的英魂。
直到那两扇铁门在身后应声合上,裴兰兮才开始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夜风自天井灌入,吹拂着他汗湿的脊背,怀里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