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陆显洲仿佛对此未有察觉。他依旧垂眸,端量着棋枰,凤眼之中如镜花水月,瞧不出涟漪。

    棋局仍在对弈中,可偏厅的气氛已然变了味。

    墨今安拈起那支乌木烟管,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沿处轻叩,发出一声声的“笃、笃……”。那双墨玉般的眸子不再盯着棋,而是携着寻味的意图,在陆显洲与裴兰兮之间来回逡巡。

    他本不喜欢裴兰兮这般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身自作清高的傲骨。此番前来,名为探病,实为试探陆显洲这只病虎还剩几分气。

    这裴兰兮,乍眼看去似是陆显洲府中的门客,可他眼角未褪的潮红,唇瓣暧昧的红肿,还有方才那阵风吹过时,衣袍下怎么也掩不住的春光……这种种,都渗透着被精心玩赏过的靡艳。

    陆显洲这等清心寡欲之人,素来视规矩为圭臬,竟也会在府上藏下这般尤物?

    有趣,当真有趣。

    棋局已至中盘,厮杀愈发激烈。墨今安将目光拢回,落在棋枰上,他拈起一枚棋子,那枚墨黑玉石在他的指间被任意把玩着。

    良久,他忽而轻笑了一声,笑声如雾,徐徐散开。

    “陆相公,”他眸中水波流转,“若此番对弈,是咱家赢了,陆相公可愿将府上最珍惜之物,借与咱家赏玩数日?”

    裴兰兮分明瞧见,陆显洲执着白子的手,细细地摩挲了一下。

    仅仅一瞬,快如恍惚。

    陆显洲抬眸,面上淡然如水。“本部一向清俭,府中皆是些寻常器物,并无甚为珍惜之物。”他款款道,“墨千岁若有看得上眼的,但说无妨。”

    “哦?”墨今安闻言,笑意更深浓。他将指上的黑子“啪”一声,按在棋盘的一处。

    而后,他收回手,悠然拿起桌上的烟管,却不点燃,只用烟管末端那一点莹润的翡翠嘴儿,隔空虚虚一点,循着望去,正对着侍立在陆显洲身旁的裴兰兮。

    “咱家瞧着,”墨今安的语气变得阴柔,挟着几分甜腻,一字一顿道,“这小郎君,甚好。”

    “便要他了。”

    此言落下,偏厅之内,似是冷若寒霜。

    裴兰兮甚觉愤懑,自个儿好像不是个人,倒像个物什,被两位弈手争夺的棋眼。他的背脊绷得如一张满弓,呼吸也跟着放轻了。

    陆显洲端坐的身形未动分毫,执着白子的手,指节却微微泛起白。他抬起眼,凤眸中的湖面凝结成薄冰。

    “不可。””

    随即,他将那枚白子放回棋罐,玉石相击,发出一声冷冷的脆响,他推枰敛袖,不打算再下了。

    “此子,乃是陛下亲赐,为本部调养病体之渡气药引。”陆显洲的眉弓微蹙,“若离了身,只怕旧疾复发,届时,恐难为朝堂效力了。”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裴兰兮腹诽,这话说得,都把自己说成灵丹妙药了。不过也好,这样就能推却“绝户手”的要挟之求。

    墨今安闻言,秾丽的面容上,笑意未减,反倒愈发幽深。那只乌木烟杆在棋枰上不轻不重地叩下。

    “陆相公,”两瓣洛神珠似的唇轻启,声音如雾,压低了几分,“你,当真是病骨支离之人?”

    话音未落,墨玉眸子骤然阴鸷起来,直直看向陆显洲,仿佛要将那副温雅君子的皮囊撕碎,看看底下究竟藏着何等心肝。

    “咱家竟不知,”墨今安语中浸满讥诮,“何种沉疴,需靠唇齿相濡来医治?”

    这话说得,让裴兰兮心头突突狂跳。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陆显洲垂下眼帘,纤长的睫羽底下,是万分的无奈与眷恋,想来,与这小秀才相濡也不过一日不到的光景。但他没有反驳,亦没有承认。

    这默然,便算是回答了罢。

    偏厅之间,一时无人言语,只余下窗外风拂树叶的沙沙声。

    终究,还是墨今安打破了僵局。他拈起一枚黑子,轻轻按在棋盘上,恰好堵住了白子最后一口气。

    “陆相公,”他那双紫石棱似的眼眸弯成月,笑意盈盈,道,“承让了。此局,咱家险胜半子。”

    棋局既终,胜负已分。

    墨今安站起身,天水碧色的曳撒衣摆如水波荡开。他没有再看陆显洲一眼,对着门外淡淡吩咐道:“来人。”

    两名缇骑应声而入,身形如鬼魅,无声息。

    “请,裴相公,”墨今安的眸光落回裴兰兮身上,“随咱家回西厂坐坐。”

    缇骑闻令,一左一右,便要上前来“请”。裴兰兮大惊失色,向后退出数步,背脊抵上陆显洲的座椅。

    陆显洲端坐着,端起手边那盏龙井,轻轻吹了吹,品起茶来,默不作语,亦不做阻拦。

    在这位喜怒无常的西厂提督面前,若是来强硬的,只会将裴兰兮推向更凶险的境地。

    裴兰兮只觉得绝望至极。他被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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