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适口?”墨今安收回手,将沾了糕屑的帕子折起,收入袖中。
这话问得一语双关,既问糕点是否可口,又似在问方才那番戏弄可还适应。裴兰兮喉头滚动,垂下眼帘,躲着墨今安的目光,贝齿间生生挤出一句:“尚可。”
墨今安浅笑着,他站直身子,那抹天水碧在风中一荡。
“咱家尚有公务待理,”他说道,“你且随行。”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向马车走去。
马车再次行驶起来,驶离了那片人间烟火地。车轮辘辘,周遭渐渐静谧下来,唯有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的闷响。
马车在一处森然的衙署前停下。裴兰兮被带下车,甫一抬头,便觉浑身凉透了,寒气直逼心门。眼前青黑色一片的砖瓦,门前两尊石兽怒目圆睁,将薄暮吞噬得一干二净,仿佛夤夜降临。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西厂。
这便是那个令朝野上下闻风丧胆的所在。周围的锦衣卫皆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眸色冷厉。
裴兰兮只觉汗毛倒竖,手心冒汗。
墨今安对此间的肃杀之气恍若未觉,步履从容引着裴兰兮穿过狭道。他们在一间耳房前停下。这耳房很是清净,窗明透光,一案一椅,陈设简单而不苟。
墨今安走向墙角,拿起一具小巧的衣箱。用指尖一拨,箱盖打开。
裴兰兮本以为里头藏着什么扎人的刑具。
然,墨今安从里面取出的,却是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犊鼻裈。
那是一条半旧的犊鼻裈,米白棉布,布的边缘有浣洗而起的绒毛,散发着清淡的皂香。
“暂时将就。”墨今安将那条犊鼻裈递给裴兰兮,“咱家已遣番役前往市集采办新制的亵裤。你那条,想是落在陆府了。”
裴兰兮的脸顿然烧得薄红,连耳尖都成了绯色。他望着墨今安手里那条亵裤,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窘迫又无奈。
这是墨今安的私物。
见他僵立着,不动不接,墨今安倒也不催促,只将犊鼻裈又往前递了递。
裴兰兮终究还是在羞惭交加中伸出了手,将它接了过来。
“即刻换上。”墨今安的音色里辩不出情绪,“看可合体。”
这话说得不容逆叛。裴兰兮抬起头,满眼尽是惊惶与抗拒。
墨今安只是静静地看着,唇角不展笑意,墨玉眸子幽深似井。
裴兰兮只得颔首接过,转身绕到一架屏风后头。
屏风隔绝了墨今安的视线,那份压迫却无法回避。毕竟,也不能就这样光着,裴兰兮抬起一只脚,将半旧不旧的犊鼻裈套在身上,系于腰间。
布料很柔软,尺寸,也刚刚好。
此时,墨今安不知何时已倚在了门框上,他隔着屏风,慢悠悠追问道:
“可熨帖?”
自然是贴合无隙。
许久,屏风后才传来一声携着颤栗的应答:
“……嗯。”
“可需进些晚膳?”墨今安又道。
裴兰兮从屏风后走出,已将衣衫打理齐整,只是那烧得绯红的耳根,怎么也藏不住。他摇了摇头:“谢督主,方才的糕饼已然饱腹,尚不饥馁。”
墨今安闻言,便命道:“既如此,随咱家往诏狱走一遭罢。”
诏狱?是、是要审讯他吗?可他够谨慎了,没有在这位千岁前面犯过错啊?
那……要他随行是做什么?看一看那令人胆寒的酷刑?
裴兰兮为难着,踟蹰不前。
墨今安似未察觉他的惊恐,径自转身,天水碧的曳撒倏然消失在门口。
甬道由青石铺就,两侧的石壁上,嵌着血盆大口般的铁盘,盘中燃烧着火把,火光明灭不定。
他走得不快,步道从容,仿佛此刻去的不是刑讯之地,而是去自家的后院赏花。
行出数步,未闻身后有脚步声。
墨今安驻足,款款回身。那双紫石棱似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沉了沉。
“小官人?”
这一声称唤,调子微扬,似问非问,似嗔非嗔。
可就这三个字,让裴兰兮眼睫颤了又颤,他不敢再有片刻迟疑,只得提起脚步,快快跟了上去。
“咱家只道小郎君姓裴,不知名讳如何?”墨今安的声音在这空旷的甬道中如一阵乌云,罩得裴兰兮避无可避。
裴兰兮低着头,目光只落在墨今安足下三尺之地,低声答道:“草民……裴兰兮。”
“裴、兰、兮。”墨今安像品茗似地将他的名字在唇齿间细细品味,而后自顾自轻轻颔首。那支松松挽在墨发间的碧玉簪子,在火光深处,也燃起一抹幽绿,如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