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显洲已退开一步,负手立于浓荫之下,清峻持重,渊渟岳峙。他端量着裴兰兮,不辨喜怒。
裴兰兮想起自己的亵裤还在草丛中,正欲开口提这事,不远处便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老仆在数步开外停下,恭敬地躬身作揖,禀道:
“启禀家主,西厂提督墨今安墨督主,前来拜访。”
“墨今安?”
在市井讨生活时,裴兰兮倒是常听人提起此人。传闻他稚童之龄便入了宫,年纪小小,卖乖摆惨,讨得太后喜欢、怜惜,二八年纪以一身血污爬上权力巅峰,连内阁都忌惮他三分,手段狠戾,喜怒无常,六亲不认,坊间称他为“绝户手”。
他怎会来这里?
裴兰兮怯怯地望着陆显洲。只见陆显洲闻此讯,面上依然温雅,还淡泊地牵了一下唇角,只是那双凤眼稍稍眯缝了一下,如风拂水,连个涟漪都不见得。
“知道了,”陆显洲淡淡应道,“请墨千岁至偏厅看茶。”
老仆领命,悄然退下。
偌大的后院,又只剩下他们二人。裴兰兮正揣测着陆显洲的用意,而陆显洲并未看他,仅是垂下眸子,伸手替裴兰兮拢好微散的衣襟,指腹理顺了襟口的褶皱,继而顺着衣缘向下,轻轻划过裴兰兮的颈侧。
“嘶……”
裴兰兮浑身一紧,不由得缩了缩脖颈。触感太柔,令这敏感的身子又燎起燥火。
陆显洲收回手,吩咐道:“既是本部的门客,裴公子便随侍在侧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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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回环曲折的长廊,偏厅遥遥在望。还未走近,便有一缕似兰非兰的异香随风飘来。
步入厅中,只见一名身着天水碧云锦曳撒的年轻男子临窗而立,背对着裴兰兮与陆显洲。他身形清瘦,一头墨发用一支碧色玉簪松松挽起。天光自窗外映入,勾勒着他的侧脸,轮廓温润,肤色白皙,透明似水。
眉眼秾丽如徽墨,唇色好若那洛神珠。五官生得太过明晰,尤其那双眼睛,形似紫石棱,太艳了,衬得面色愈发白得晃眼,清绝至极。
听到脚步声,那人款款转过身来。
裴兰兮这才看清,他指间拈着一支细长的乌木管,管口一星点赤红的火光,明明灭灭。白雾从他唇边逸出,缭绕在他过分年轻的面庞前,柔和了几分凌厉与锐气。
“陆相公安好。”墨今安开口,声色轻柔,似云似雾,似春日暖风,“咱家冒昧叨扰,望勿见怪。”
他说得客气,墨玉般的眸子却径直越过陆显洲,在裴兰兮逗留了片晌,稍稍一顿。那眼神很静,静如落子,可裴兰兮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了,他总觉得方才后院那番龙阳韵事,被这墨今安看了个通透。
“墨千岁见外了。”陆显洲在主位坐下,神色自若,“不知千岁今日驾临寒舍,所为何事?”
“无事。”墨今安轻笑,将那乌木管在桌上轻轻一叩,熄了火星,“只是听闻陆相公昨日险些玉楼赴召,咱家心中挂念,特来探望。如今看来,相公气色尚可,倒是咱家多虑了。”
二人寒暄了几句,言辞间皆是滴水不漏的客套,裴兰兮侍立在陆显洲身后,听得如堕烟海,云里雾里。一个内阁首辅,一个西厂督主,此间言笑晏晏,看似平和,不知这言下又藏了多少暗涌,还有那生杀予夺。
“既是闲暇,你我二人,不如手谈一局,以作消遣?”墨今安忽而提议,墨玉眸子弯了起来。
陆显洲颔首:“甚好。”说着,便让一旁的仆从设棋枰。
不一会,一张棋桌被抬至厅中,黑白玉石棋子堆砌在棋罐里。
陆显洲执起一枚白子,并未急着落下,他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裴兰兮,凤眼噙笑,道:“裴公子既通文墨,想来棋道亦有所涉猎。今日,便在此为我与墨千岁做个证局之人,如何?”
所谓“证局”,便是对局的裁判。
裴兰兮心头一凛。此二人对弈,必然会是腥风血雨。他进退维谷,只得作揖应下:“学生,遵命。”
棋局开始。
墨今安从袖中伸出莲藕般的腕子,指尖还染着那管清香引的味道,烟草淡淡挥散,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子端雅,仿佛不是在对弈,而是在描画。只是,他的每一步棋都落在要丨害,棋路诡谲,步步为营,穷追不舍,温柔又似侵丨犯。
陆显洲截然相反。他执子沉吟,落子果决,棋风沉稳厚重,一如他惯常为人,如静水深流,波澜不惊之下,是万潮汹涌,将墨今安的攻势化解于淡泊。
黑白棋子在棋枰上渐次落下,清脆如弦断之音。
裴兰兮屏息凝神地观着棋局,只觉得这十九路棋盘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