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然像个战场。陆显洲与墨今安倒是依旧言辞温和,一边对弈,一边谈论天气与茶,好像都忽略了手下的机锋暗藏。

    棋至中盘,黑白棋子已在棋枰之上绞杀成片,生死难料。

    墨今安又拈起一枚黑子,墨色玉石在他白璧染粉的指尖愈发显得幽静。他没有急着落下,而是将那枚棋子留在指间摩挲,忽而抬眼,紫石棱般棱角分明的墨眸端量着陆显洲,唇边漾开浅笑,闲谈般开口道:“说来,西厂近来拿获了一伙盗取库银的贼人,倒都是些硬骨头。”

    他声色轻柔,仿若在说一桩邻里趣闻,家长里短的。

    然,裴兰兮听得后颈一凉。

    “纵使拶指、烙铁、夹棍诸般酷刑都使了个遍,”墨今安的指腹在棋子上画着圈,“竟也无一人松口。咱家明知其身后必有主使,他们却个个咬死了,只认是自个儿贪财,与旁人无涉。”

    话音落下,他指间的黑子也“啪”地一声,叩在棋枰的天元之位。此子落下,如画龙点睛,瞬间盘活了看似已死的黑子,将陆显洲的白子围困其中。

    墨今安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复而抬起那双蕴着笑意的眸子,直视陆显洲,问道:“陆相公于刑部历事多年,不知可有何妙法,能叫这些铁打的汉子开口?”

    陆显洲佯作没有察觉棋盘上正杀气腾腾。他执起一枚白子,目光依旧停落在棋枰上,白子从容落定,在黑子的包围之上撕开一道口子。而后,他抬眸,凤眼之中波澜不惊。

    “这世上,哪有天生的铁汉子。”他缓声道,声音温雅如故,“不过是为‘情义’二字所困罢了。依本部之见,此事无外乎两种情状。无非是这些人的家眷被主使之人拘押为质,令其投鼠忌器。这其二,便是他们曾受过那主使之人天大的恩惠,故而甘愿以死相报。”

    不一会,他又拈起一枚白子,在空中逗停了片晌,似在沉吟棋路。

    “叭嗒。”

    白子落下,截断了黑子的气脉。

    “若为‘情’字所困,倒还易解。”陆显洲继续说道,“只需遣人暗中查访,救出其亲眷,此局便可迎刃而解。可若是为‘义’字所缚……”

    他微微一顿,眼尾那抹嫣红浓了几分,他看着墨今安,唇角勾起浅弯,语调淡漠,道:“不妨许以丹书铁券,找个由头,假作赦免其罪,令其投诚。待他们与那主使之人相见之时,于暗中布下缇骑,届时人赃并获,自然水落石出。”

    一番话说得是风轻云淡,仿佛只是在指点一步闲棋。可裴兰兮听来,只觉得这尔雅如棋的内阁首辅,手段狠绝,不仅要破局,还要诛心。

    墨今安闻言,缄默不语,而后,他那秾丽的、棱角分明的眼眸扇了扇眼睫,唇角扬起。

    “陆相公高见。”他执起茶壶,亲手为陆显洲的茶盏斟满清茶,碧绿的龙井茶汤在瓷杯中漾开,“咱家,受教了。”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自窗格间猛地灌入。风势很急,吹得陆显洲的衣摆猎猎作响,也吹得裴兰兮的衣衫紧紧贴在了腿上。

    单单就这一下,裴兰兮浑身不自在了,他僵住了。

    那股子凉意,穿透了他身上蔽体的布料,直接拂过他的皮肤,在双膝之间迂回撩丨弄,那里感觉空落落的。

    他这才毛骨悚然惊觉到,方才在后院秋千上被陆显洲扯下的那条犊鼻裈,还……还躺在草丛里。

    血气直充头顶,裴兰兮的面颊烧得绯红滚烫。他只顾着证局,将这羞于启齿的大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悄悄然地,并拢了双腿,想要用袍摆遮掩住这不妥之处,动作做得很轻,很小心。

    可,就在他对面,那一双蕴着笑看戏的墨今安,眼风如镖,暗暗地扫了过来。

    墨色倏然黯了几分。

    笑意未散,又似笑非笑。

    仿佛在这盘杀机四伏的棋局之外,他似乎发现了另一处,更有趣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