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短的二字问话,令裴兰兮几欲心旌摇曳。眼前这位内阁首辅,凤眼之中月华流转,不像是能在朝堂之上言出如山、算无遗策的权臣,倒像个江南烟雨中的多情郎,正对着月,叹惋一枝被风雨摧折的残花。
裴兰兮的眼帘似阖未阖,心神似沉入砚池的墨滴,缓缓晕开,终与那池墨融为一处。昏沉之间,他仿佛听间一声似有若无的喟叹。
“睡着了,倒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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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裴兰兮被窗外一声声脆耳的鸟鸣唤醒。
天光已然大亮,轩室内,桌椅器物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粲金。他从窄榻上坐起身,锦被滑落。
身侧那张宽大的床榻空着,被褥叠得齐整端雅,不见褶皱,如其主人的为人,严谨,一丝不苟。
裴兰兮怔松了半晌,方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处,他的指尖抚上自己的唇,红肿已消了大半。
一名侍女端着盥洗用具进了轩室,伺候他梳洗,更衣。
出门时,正见陆显洲立于庭院一株梅树下。衣着齐整,赤色官服外罩素色鹤氅,玉带束起腰身,衬得他清癯挺拔。粉白的梅花簌簌飘下,落在他的肩上,让裴兰兮蓦然以为,眼前之人乃是遗世独立的仙人。陆显洲的面色依旧苍白,眉宇间的阴翳之色倒是散去不少,眸色清澈,较昨日精神了许多。
那所谓的渡气,当真如此神妙?裴兰兮心间疑窦丛生,但不敢宣之于口。
“醒了?”陆显洲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凤眼中,笑意淡泊,“早膳已备下,一道用吧。”
早膳设在水榭之中,四面通风,可见一汪池水,一池冷败的荷花。桌上不过两三样小菜,一碗米粥,十分清淡。
陆显洲执箸的姿势雍雅从容,食不言,守住规矩。待一碗粥见了底,他搁下玉箸,执帕拭了拭唇角,状似闲谈,问道:“裴公子年少,不知离家多久了?可有旧日念想不曾了?”
这问话来得突兀,倒也温和。裴兰兮拿着调羹的手顿了一下,眼前闪过昔日的零星光景。窗明几净的实验室,写满公式的白板,走廊里同学们的谈笑声……
那些是如今回不去的旧日。他敛下眼睫,思忖了片晌,道:“学生……无亲无故,四海为家。若说念想,便是幼时家中庭树系一秋千,每每荡起时,天旋地转,仿佛只要一伸手,便能触到天边的云。”
说罢,他自个儿都觉得这话说得甚是矫情,平白露了怯。
谁知陆显洲听了,那素来不见什么弧度的唇角,竟牵了一下:“哦?那倒是巧了。”
他的指尖点了一下桌面。
“我这后院,恰也有一架秋千,颇有些年头了,还不曾用过。随我来。”
裴兰兮不明所以,便乖巧地跟在陆显洲身后。
这座府邸大得出奇,他们穿过游廊,绕过假山,越往深处走,草木越是茂盛,几乎将石板路都遮蔽了,空气也逐渐潮湿起来。陆显洲在一片参天古木的浓荫之下停住了脚步。
裴兰兮望向他的身侧,那儿,确实藏有一架秋千。
只是,这秋千与他想象的物事截然不同,它的两侧不是由寻常麻绳悬挂,而是用虬结的老藤与锈迹斑斑的铁索缠结而成,从老树遒劲的横枝上垂下。
那块充当坐板的,是一整块光洁的青玉,它被高高悬着,足有四五尺高,置于陆显洲腰腹的位置。
这哪像是孩童的玩意。
“如何?”陆显洲偏过脸,眼尾那抹嫣红在浓荫下诡谲灼眼,“可还合意?”
裴兰兮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干笑了一下,回道:“陆相公府上的秋千,甚是雅观。”
“上去试试。”陆显洲命道。
裴兰兮无法,只得上前,他攥着老藤,踮起脚尖去够那块高悬的玉石,又跳了几番,怎么也够不上去,反倒让他差点崴了脚。
他万分窘迫,此时,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腰。
那手的手掌宽大,衣衫之下的肌肤被这一股温热触碰,烫得裴兰兮一个激灵。他想躲,那只手却收了收,微微用力。
“手,搭在我肩上。”陆显洲晚钟似的声音传来。
裴兰兮身子僵了片晌,还是乖顺地照做了,他将手搭在那清瘦而坚实的肩膀上,下一刻,腰间袭上一股巧劲,整个人便被托举起来。
视野骤然拔高,他惊诧地呼了一声,而后手忙脚乱地抓住老藤,陆显洲并未立刻松手,待裴兰兮坐稳当了,才缓缓撤回手。
裴兰兮坐在那高高的玉石上,双腿悬空,偏头便能撞进陆显洲的凤眼中。首辅站在他身后,负手而立,一身赤色官服在斑驳的树影下,与周围的苍翠相得益彰。
裴兰兮坐定了,安下心来。
陆显洲温雅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