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幼光闻言,眸光似灼,唇畔的笑意亦浓了几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斜倚在书案旁的冉欺花,未曾言语。方才还挂在唇角的笑靥,已然淡去,抿起一道凉薄。狐狸眼微眯,眼尾上挑处染上了浓郁的戾气,眸光游走在裴兰兮还在微颤着的单薄背脊上。笼中的鹦鹉似也察觉到了主子的不悦,缩起脖颈,不敢再多舌。
良久,冉欺花只发出一声极淡的冷哼,但,未出言阻拦。
此时,朱幼光身后那名随从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躬身禀道:“殿下,卯时将至,该回宫了。”
“嗯。”朱幼光应了一声。他整了整衣冠,恢复了“克己复礼”的储君威仪,对裴兰兮道:“换上你自己的衣裳罢。这般模样入宫,成何体统。”
此言一出,裴兰兮如蒙天恩。他欣喜若狂得又是一揖,踉跄着起身,奔向屋角的屏风后头。
他正欲迫不及待地将身上这软缎抹胸扯下来,发现先前打的可是死结,此间心慌手抖,死结愈发收紧,任他如何拉扯都纹丝不动。
屏风外,朱幼光见他久久未出,略微不耐地偏头望去。透过屏风间的缝隙,恰能瞥见小书生的背影,还有那双在后背笨拙摸索的手。储君的眉头蹙了蹙,随即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这般蠢笨?”
朗澈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吓得裴兰兮浑身一颤。他尚未来得及回头,便感觉到微凉的指尖已触及到了自己的腰背。
隔着软缎,生着薄茧的指腹似在他的肌肤上摸索,他的双颊蓦地烧得绯红,一心想要躲闪,肩膀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别动。”朱幼光离得很近,气息温热,拂过他的后颈。
裴兰兮只得僵在原处,强忍着羞耻,任由太子的手在他后背来回拨弄。两三下之后,死结应声而解。
抹胸松开了,滑落至腰际。
裴兰兮慌忙用手接住,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回看。
身后传来一阵释然的轻笑。朱幼光退后两步,端量着他。
裴兰兮就这样在太子的瞩目下换回了自己那件青灰色长衫。当熟悉的粗布接触到皮肤时,紧绷着的身子才寻回了些许安宁。他重新背上那只磨损到绽露竹篾的书箱,将儒生帽一丝不苟地系好。再抬起头时,又是曾经的那个寒门举子裴兰兮了。
临行前,他经过书案,向冉欺花躬身作别。
冉欺花斜睨着他,并未答话,簪在耳畔的瑰色山茶不知何时已被取下,拈在冉欺花的指间,花瓣层层叠叠,艳得惊心动魄。他趁着裴兰兮走向朱幼光的间隙,错身而过之际,将那朵山茶花塞进了裴兰兮的书箱。
裴兰兮并未察觉,只当他默许了。
朱幼光已行至门外,回头示意裴兰兮随他同行。裴兰兮不敢耽搁,垂着首,亦步亦趋地跟在太子身后。
他小心翼翼地踩着脚凳,登上了太子的车舆。
车舆内里铺着厚厚的绒毯,一角置着熏炉,异香徐徐散出,甚是好闻。只是与他身上那股墨香味薰莸异器。
车帘落下。
车马缓缓前行,驶离了笙歌未歇的琅嬛别院。裴兰兮坐在角落的软垫上,身子依旧些许紧绷。直到马车行出许久,彻底远离了那片销金窟,他才渐渐松垮下来,倦意也袭上心头。
车舆之内,朱幼光看着他疲惫的侧颜,那双纯澈的鹿眼里,掠过诡秘的光,渐露心神餍足的姿态。他取出一件鹤氅,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裴兰兮身上。
“夜里风凉,”朱幼光温声道,“莫着了风寒。进了东宫,你便是本宫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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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辘辘,碾过长街。车帘之外,曦光为这宁杭府的青瓦飞檐染上了一层粲金。
裴兰兮身上还披着朱幼光覆上的鹤氅,柔软的里衬贴在脖颈处,倒像个枷锁,时时提醒着他已身陷囹圄。东宫伴读,听着是光耀门楣的圣恩,可一想到系统那句“受杖责五十,须褪去阑裙”,他便觉得身下凉飕飕的,连带着“殿试策问题库”都不像是奖励了。
车舆行至一处开阔的街口,忽地缓了下来。
只见街口当央,起了一座仗许高的彩台,周遭以红绸、鲜花缀饰,颇有几分喜庆热闹的意味。几名公人正将一幅巨大的竖幅榜文挂上彩台的顶梁,布帛上写着几个斗大的字,隔着车帘的缝隙,也能看个分明——
“宁杭花朝评魁”。
朱幼光似被外头的动静勾起了兴致,他探手掀开车帘一角,乌亮的鹿眼映着晨光,闪烁着少年人的好奇。他瞧了彩台一眼,唇边便漾开笑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停车。”他吩咐道,语气听来甚是轻快,“今日竟是‘花朝评魁’的大日子?倒是赶巧了。下去瞧瞧。”
言罢,他便起身,那身着了墨的朱颜酡常服如鲤鱼般一跃而出。裴兰兮无法,只得将鹤氅仔细叠好,置于座上,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