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兮垂首立在书案前,神情专注,一手按着砚台,一手执着墨锭,手腕的动作不疾不徐。墨香徐徐,混着安神香,丝丝缕缕地,非但没使他平和,反倒搅得他心神不宁。
只因这身打扮实在太过不堪。
软缎抹胸紧缚在胸前,除了遮羞,再无半点御寒之用。凉飕飕的夜风从轩窗吹进来,沿着他的肩胛、背脊、腰腹四处游走,激起阵阵寒栗。他只能勉强绷紧身子,抵御这无孔不入的凉意与羞耻。
冉欺花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手支颐,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金丝鸟笼里的鹦鹉。潋滟的狐狸眼透过烛光,一瞬不瞬地胶着在裴兰兮清癯的背影上。
烛光下,书生的身子骨轮廓分明,后背宛如蝶翼收拢,脊线笔直没入抹胸之下,再往下,是窄得些许过分的腰身,随着研墨的动作微微扭转,弧度柔韧。他的肤色本就白,被这烛光一照,更似白璧,仿佛能透出光来。
“啾——”鹦鹉忽然叫唤了一声,学着人言,声音尖细:“甚是好看,甚是好看!”
裴兰兮指尖一颤,墨锭在砚台上划出一道渠痕。脸上也热辣辣的,这只多嘴扁毛的小畜生太可恶了。
冉欺花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甚是悦耳,却让裴兰兮如芒在背。“小翠,倒是有眼光。”他伸指弹了弹鸟笼,“你说,这般景致,值几两银子?”
裴兰兮心中怒斥:我不是景致!我是来考试的!你这有辱斯文的败类!
他将满腔愤懑使在了手里的墨锭上,磨得更快了些。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是管事谄媚又惶恐的声音:“哎哟,这位爷,您可不能进去啊。上房……上房有贵客了!”
紧接着,一个清朗却听来凌厉的少年的声音响起:“让开。”
“爷,您行行好,小的……”
“砰——”
一声闷响,似乎是门板被蛮力重重地撞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是管事的痛呼,一枚坚硬的什物掉落在地上,发出叮当脆响。
“这枚金锭,够买你的嘴舌么?”这声音冷得,乍一听以为是锦衣卫至此。
管事那边没了生息,想来是捡了金锭,识趣地退下了。
裴兰兮研墨的手指松了松,诧异地望向门口。想必这琅嬛别院是来了位了不得的主儿。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个身着朱颜酡常服的少年郎君,手背于身后,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神情肃然的随从。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头戴翼善冠,面容俊俏,眉眼间尚有几分未脱的稚气。一双瞳仁乌亮亮的,宛若林间初醒的幼鹿,清澈见底,却藏着掩不住的锋芒。他身形笔挺,步履稳健,虽衣着不似冉欺花那般华美,但周身那股浑然天成的矜贵气,有过之而无不及。
少年进门,目光一扫,先是落在了软榻上玩丨鸟的冉欺花身上,眉头便拧了起来。待他视线一转,看到书案旁衣不蔽体的裴兰兮时,清亮的眸子里,掠过零稀惋惜之色。
“冉欺花!”少年厉声喝道,“你竟在此烟花之地行此等荒唐之事!折辱斯文!国子监的颜面,圣人的教诲,都被你丢尽了!”
这番话说得是字正腔圆,义正辞严,颇有几分御史当堂参奏的架势。
裴兰兮愣住了。他本以为又来了个寻花问柳的纨绔,不曾想是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君子。只是,这位郎君未免也管得太宽了些。
冉欺花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慢悠悠地放下逗鸟的手,抬眼看向来人。他非但不恼,唇角反倒勾起一抹哂意:“我道是谁,原来是……朱大公子。您不是最讲究‘克己复礼’么?怎的也屈尊降贵,来这象姑馆了?莫不是……功课太繁重,想来此地寻些‘解语花’松快松快?”
朱幼光被冉欺花一句话堵得双颊涨红,也学样冷哂,露出的那颗小虎牙都蘸了几分凶意:“你、你休要胡言!我是听闻你身为国子监斋长在此寻欢,败坏了朝廷官学的清誉,特来……特来规劝于你。”
“哦?规劝?”冉欺花站起身,踱步到书案边,伸出手指,在裴兰兮光裸的肩头轻轻一点。
裴兰兮浑身一颤,半边身子几近麻木。
“告诉这位朱公子,我是如何与你‘寻欢’的?”冉欺花笑得恣意,“他可不是这琅嬛别院的小倌,而是冉某新收到小书童。你瞧,这墨研得多好。”他端起砚台,凑到朱幼光面前,“朱公子闻闻,甚香。”
“你!”朱幼光气得一把挥开砚台,却被冉欺花抬手一挡,墨汁泼洒出来,溅了朱幼光一身,也将随从的裤脚染黑了数点。
“放肆!”随从立刻上前一步,手按腰刀。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罢了,”朱幼光蕴了蕴气,强压下怒火,他盯着冉欺花,轻蔑道,“我不同你动粗。你自诩才高八斗,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