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是卯时三刻,街上行人尚稀,不曾想彩台下已是人头攒动,聚了不少早起的百姓、摇着折扇的文人墨客。待朱幼光与裴兰兮等人寻了一处不甚起眼的角落站定,台上,一位礼官便走到台前,手持铜锣,“哐”地一声,重重敲响。
锣声清越,回荡在长街之上,一瞬间便将彩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吉时已到!”礼官朗声宣布,“‘宁杭花朝评魁’之会,现在开始!本届评魁,共设三关。首关,比试诗词之美;次关,比试才艺之卓绝;末关,比试仪容之端美。三关魁首,当冠以‘宁杭第一美人’之美誉,赏金万两,名动京师!”
话音方落,台下便响起一片喝彩声,嗡嗡然的议论声亦不绝于耳。
裴兰兮对此等风月之事素来没有兴趣,他此刻满心都是如何应对东宫那五十廷仗。他无意间扫过彩台一侧,竟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与候场的才子美人站在一列。只是他一身洗得发白了的青布长衫,身形瘦弱,面带几分怯意,与那群身着锦衣华服、彼此相谈甚欢的富家子弟泾渭分明。
他就那样默默地站着,垂首捏着自己的衣角。
虽隔得远,但清秀的面容,温和的眉眼,裴兰兮一眼便认出了他。
石韫苏。
这是他穿来这本科举文里,唯一待他好的同窗。
裴兰兮初至宁杭府,客居于此备考,无亲无故,时常囊中羞涩,食不果腹。最窘迫时,三日未进米粒,饿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在书案前。正是家境清寒的石韫苏,将他自己那份午食——干硬的麦饼,几根咸菜——分出一半来,塞进裴兰兮碗里,只低声说一句:“莫要伤了身子,科考之路,还长着呢。”
麦饼粗砺,但温情浓,是裴兰兮穿书以来,头一次被暖到。
他眼眶一热,正欲看得更仔细些,却听身侧的朱幼光发出一声轻“呜”,似是见到了什么令他感到意外的人。
裴兰兮循着太子的目光望去,只见从彩台一侧缓步走上一人。
那人身着赤罗官服,头戴七梁冠,身形消瘦,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面色似常年不见日光般的苍白,有点儿病态的白,唇色也是浅淡,整个人如同一件白瓷,易碎而温雅。可他落座彩台主位的动作,竟沉稳得没有丝缕烟火气,凤眼淡淡扫过台下看客,眼神分明温润,却偏生携着一股威压,让周遭的喧嚣都为之一静。
话说彩台主位之上,安坐着的正是当朝内阁首辅,陆显洲。
裴兰兮虽说是一名穿书者,于朝堂之事不甚了了,却也听闻过这位陆相公的大名。将门之后,指数之年被乡里称作“神童”,弱冠之年便高中状元,入翰林,进内阁,短短三五年,便以雷霆之势扫除异己政敌,权倾朝野。传闻此人病骨支离,似活不过而立之年。
裴兰兮此时尚不知陆显洲的身份,陆显洲也并未朝他这边看,只微微抬手,示意评魁继续。
轮到石韫苏了。他本就生性腼腆,此刻要面对台下乌泱泱的一片人,尤其是主位上那位看似温雅实则威严的主考,更是紧张坏了。
陆显洲以一方手帕掩着口,低低咳了两声。咳嗽声轻而沉。他放下手帕,声音甚是温和,道:“这位小友,既凳此台,便请展示辞采之才罢。”见石韫苏不语,他并未催促,反倒投给石韫苏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朗诵事先备好的诗词。
那眼神如春风拂柳,柔和温煦,石韫苏的紧张竟真的缓和了几分。他深深作揖,可还是底气不足,声音显得细弱:“回禀陆相公,学生、学生只准备了诗词这一项,旁的才艺,实在不通。”
陆显洲不言,只微微颔首,算是允了。
石韫苏酝酿了一会,将胸中那口气尽数提起,朗声诵出自己苦思多日所作的七言绝句《春晓》:
“莺啼晓雾柳含烟,春水潺潺映碧天。莫道东风无觅处,流霞片片月作舟。”
他诵罢,彩台之下静默了片晌,随即响起零星几声礼貌式的拍掌。石韫苏自知诗作平平,不由得挠了挠头,露出个憨憨的笑来。
然,陆显洲静静地听完,凤眼抬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亦非笑的弧度,眸光陡然阴鸷起来。
“小友此诗,遣词造句倒也清奇。”他慢悠悠开口,“只是,‘流霞片片月作舟’此句,意境虽巧,本部却记得,此乃前朝一位伪圣之言。小友于此花朝盛会,公然卖弄凡俗,不知是何用意?”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伪圣。这顶帽子扣下来,是足以毁掉一个读书人毕生前程的!
石韫苏当场便懵了,面色尽褪,只剩死白。他被当朝内阁首辅这般质问,吓得是魂飞魄散,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相、陆相公,学生、学生并无此意,学生只是……觉得此句甚美,便、便化用了……”
“化用?”陆显洲的声调依旧温和,“圣人文章,字字珠玑,方为我辈学子立身之本。你身为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