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砚之仔细确认我衣着得体整洁之后,我们就来到了书院。
松涛书院,坐落在赵府一处僻静角落,四周古松环绕,风吹过时如波涛阵阵,故而得名。
这是周夫子自己选的地方,他不愿意在赵府堂皇的书塾内教书,倒是比较青睐这种地方。
书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仆探出头来:“两位可是赵公子和柳公子?夫子已在内等候。”
穿过几重院落,松香渐浓。正阁建在一处高台上,四周轩窗大开,松涛声清晰可闻。
周夫子端坐在案前,正在沏茶。见二人进来,他抬眼打量。
“学生赵砚之,拜见夫子。”赵砚之行礼,有些随意。
我退后半步,躬身道:''''柳明澈见过夫子。”
周夫子放下茶壶,指了指案前两个蒲团:"坐吧。"
我有些犹豫,按理说,伴读只能是站侍。
赵砚之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知道我要再不坐下,他就要厉声说我了。
我赶忙上前坐下。
周夫子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斟了两杯茶推给二人:"今日先不论经史子集,我问你们——水为何物?"
我有些迷惑,但还是答道:“《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水至柔,却可穿石;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周夫子点点头,又看向砚之。
砚之思索片刻,轻声道:"学生见过村妇以水舂米,农夫引水灌田。冬日结冰可保菜窖不腐,夏日蒸发能降暑气。大旱之时水若甘霖,有洪之时,水...便是猛兽。"
我有些担心的看着他。这样的回答在学堂上可能会被斥为"粗鄙",但周夫子眼中却闪过一丝亮光。
“有意思。”周夫子捋须而笑,"柳公子引经据典,说的是圣贤眼中的水;赵公子观照生活,说的是百姓手中的水。二者皆有其理。"
他从案下取出一只白瓷碗,注入清水,又滴入一滴墨汁。黑色在清水中缓缓扩散,最终将整碗水染成浅灰色。
“你们看到了什么?”周夫子问。
这次是砚之先答:"一滴墨可染清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最后整碗水都会有变化,要想这碗水一尘不染,就必须清除这抹黑色。"
我盯着那碗水,轻声道:"墨虽染水,可最终也会被水变淡。若碗够大,时间够久,一滴墨终将无迹可寻。"
周夫子目光炯炯地看着二人,突然大笑:"好!赵公子见其警示,柳公子见其包容。妙!"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两部《论语》,分别递给二人:“从今日起,你们每日辰时来此,午时方归。赵公子读''''为政篇'''',柳公子读''''学而篇'''',三日后我要考校。”
我看着周夫子眼中的亮色,隐约明白了他的深意。
可能今日是第一日,放学比较早。砚之拉着我正要去看他发现的那些新奇的东西。
忽见赵府管家匆匆赶来,瞥了我一眼"老爷说,柳公子既为伴读,明日记得带扫帚来,书斋需每日清扫。"
砚之勃然变色,我却拉了拉他的袖子,平静道:"学生记下了,请管家转告赵伯父。"
砚之看着我“你不记得我说的话吗,我说,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笑笑“我记得,砚之说的话,我都记得,但是不要再因为这件事情和伯父发生冲突了,这样会让我很难做。”
他深深的看向我,我又接着说道“若你觉得这样子委屈我,那我们就加倍去努力,以后有了自己的宅邸,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明澈。”砚之难得有了正形,他郑重道,“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伴读。”
我也笑了,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知道。"
隆贞二十六年,腊月廿三。
祭灶的甜香飘满云阳小城。赵砚之神秘兮兮地把我拽到他的内房,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几块麦芽糖,只不过已经不是糖他原来的形状了,显然是带来的时候压坏了。
“喏,灶王爷吃剩的!”他浑不在意,掰开最大的一块塞给我,“知道你喜欢吃糖,拿给你!
糖块粗糙,甜味却格外醇厚。我们坐在他床边,分享着这点滚烫的甜蜜。他忽然凑近,手指在我嘴角飞快一抹:“沾上了,呆子!”
指尖的温热和糖霜的黏腻一同烙在皮肤上。我慌忙去擦,他指着我的脸哈哈大笑。
我快速吃完,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拿起他桌上的《诗经》装模作样看起来,却没考虑到自己手上还有刚才擦嘴留下的糖渍。
糖渍在书上洇开一小团淡黄的甜渍,正好落在“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