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想清楚谜底时,耳边突然响起幼时母亲的声音:“临儿要做个正直的人。”
可如今呢?
他是权相之子,是皇家驸马,是这桩肮脏政治联姻的完美傀儡。他甚至没有资格质问父亲——毕竟这一切,不都是他自己点头答应的吗?
或许是经年累月的压抑啃噬了心智,又或是赤裸裸的真相太过刺骨——裴照临站在西城的渠边,突然听见脑海中某根弦“铮”地断了。
他知道自己该愧疚的。
公主的笑靥还滚烫地烙在记忆里,时琛上月送来的新谱尚未试弹,父亲书房那盏常年不熄的灯……这世上明明还有那么多牵绊。
可当他站在东厢房的凳子上,指尖抚过冰凉的白绫时,竟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
选择在相府自缢,是他这辈子最精妙的布局。
——死在驸马府,会有损皇家颜面;死在郊外,会连累收尸的仆役。唯有相府,唯有父亲有足够的手段将这场死亡粉饰成“急病暴毙” 。
多可笑啊,连赴死都要算得这般清楚。
系绳结时,他忽然想起那场高热,朦胧间只觉有人握着他的手反复擦拭。耳畔传来细碎的抽噎,一滴温凉的泪坠在他颊边。
白绫勒进脖颈的瞬间,他仿佛又看见父亲站在翰林院的梅树下,朝他伸出手:“临儿,来。”
——原来将死之时,最念念不忘的,竟是生命里这些零星的暖意。
凳子倒下的巨响被暴雨淹没。
裴照临最后看见的,是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照亮案头未写完的诗笺:
“明明如月——”
墨迹被雨打湿,化作一片模糊的泪痕。
“人死后会去哪?”
裴照临答不上来。
——但他此刻,终于能化成京城初秋的第一场雨,落在在意之人的肩头。
重楼断,绛烛残,七弦绝响广陵散。
相府深庭锁春秋,权谋误尽半生欢。可怜月虹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