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中之会
    城西,废弃的第三纺织厂。巨大的厂房在惨白的月光下投下幢幢鬼影,破碎的窗户像黑洞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不速之客。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尘土和若有似无的机油味。

    几辆黑色越野车如同暗夜的幽灵,无声地滑入厂区,停在最大的一座仓库门前。车门打开,下来十数名身着黑衣、行动迅捷的保镖,迅速散开,占据了所有有利的狙击和突击位置,动作干净利落,训练有素。

    秦恕率先下车,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死寂的环境,对耳机低声下令:“控制所有出入口,侦查组先进,确认安全。”

    “不必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车内传出。顾沉舟弯腰下车,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冷峻。他抬手制止了手下人的动作,目光锐利如鹰隼,直接投向那扇虚掩着的、仿佛巨兽入口的仓库大门。

    “他在里面等我。”顾沉舟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这种直白的邀请,这种近乎嘲弄的“请君入瓮”,对方根本不屑于隐藏。

    他不需要手下人先去试探。他要亲自进去,会一会那个胆大包天的“主人”。

    秦恕面露担忧,但不敢违逆,只能打了个手势,让所有人保持最高警戒,枪口一致对准仓库方向,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顾沉舟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迈开长腿,径直走向那扇虚掩的大门。皮鞋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在这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抬手,推开沉重的铁门。

    锈蚀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空旷的仓库内部回荡。

    门内,并非预想中的黑暗或埋伏。

    仓库顶部几盏残存的、功率巨大的工业射灯被点亮了,投下几道粗的光柱,如同舞台的追光,切割开巨大的黑暗空间。光柱中央,尘土在空气中缓缓飞舞。

    而贺凛,就坐在光柱中央。

    一张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真皮转椅,旁边随意放着一个同样不合时宜的威士忌酒箱,上面摆着酒杯和酒瓶。他依旧穿着那身机车皮衣,一条腿随意地曲着,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姿态慵懒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椅子,面向门口。

    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玩世不恭的轻笑,眼神在强光下亮得惊人,像是锁定了猎物的野兽。

    “顾先生,”贺凛开口,声音带着笑意,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轻微的回音,“恭候大驾。比我想象的……慢了三分十七秒。”

    顾沉舟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目光冰冷地扫视四周。除了贺凛,看不到任何人,但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不止一道目光锁定了自己。那个叫Kaiser的佣兵,一定藏在某处。

    “你的游戏,很无聊。”顾沉舟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的压迫感,直接砸向光柱中的青年。

    贺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笑得更开心了,他拿起酒瓶,慢条斯理地往杯子里倒酒。

    “无聊吗?”他晃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折射出诱人的光泽,“可我觉得很有意思。看着顾先生您像一只被无形线绳牵动的……嗯,”他歪头想了想,找到一个词,“木偶。挺有趣的。”

    赤裸裸的羞辱。

    顾沉舟身后的黑暗中传来细微的、枪械保险被打开的轻响。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

    贺凛却像是毫无所觉,甚至举起酒杯,对着顾沉舟的方向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

    “别紧张,”他笑意盈盈,“我今天请顾先生来,不是想打架的。”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只剩下眼底冰冷的锐光。

    “只是想面对面地,问顾先生一个问题。”

    顾沉舟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回应。

    贺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放缓,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十年前,东海码头,仓库17B。”

    “你亲手处理掉那个人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死死锁住顾沉舟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他有没有向你……求饶?”

    话音落下的瞬间,仓库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顾沉舟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东海码头,17B……那个被他刻意遗忘在记忆角落、布满灰尘的角落,被这句话粗暴地掀开!

    那个雨夜,潮湿冰冷的空气,铁丝,血的味道,还有……那双年轻却绝望的眼睛……

    他看着贺凛,看着那双与记忆中那双眼睛隐约相似、却更加锐利疯狂的眸子。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

    原来如此。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

    是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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