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正于花厅拣选新到的杭绸,见她归来,搁下手中云纹锦缎,温声道:“意儿回来了。”
知道女儿是与萧家二公子同往百草轩,沈母倒也不太担心,只是叮嘱:“京畿重地不比江南,下次出门记得让府里下人跟着。”她指尖轻点案几,“府里新招了两位懂拳脚的婢子,明日就拨到你院里。”
晚膳摆在水榭,一弯新月刚爬上柳梢,将粼粼波光映在雕花窗棂上。
沈父执银箸为女儿布了块鲥鱼,鱼身上淋着琥珀色的酱汁,热气裹着松露香气袅袅升起,在烛光里织成薄纱。
“近日朝堂议定,国子监即将重开女学。”沈父捋须微笑,“徐先生乃当代大儒,亲自主讲《春秋》,这位可是连圣上都赞过‘解经如剖玉’的。”他顿了顿,筷尖在青瓷碟沿轻轻一叩,“你在杭州虽跟着私塾先生学过四书五经,终究不如正经进学。”
沈母接过话头:“正是这话。京中贵女多在女学往来,你也该结交几位手帕交。”她忽然倾身,烛光在眉间投下浅浅阴影,声音压得极低,“只是你那手金针渡穴的本事……到底太过惹眼,还需藏拙。”
清意垂眸,指尖划过青瓷盏上缠枝莲纹,盏中清茶微漾,倒映着她轻蹙的眉头。“女儿省得的。“她轻声道,“外祖父临终前嘱咐过,藏巧于拙,用晦而明。”
窗外忽有流萤掠过水面,拖着一点微光消失在夜色里,像是谁轻轻叹出的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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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一寅时,清意便被春柳唤起。铜盆中的温水腾起袅袅白雾,铜镜前,春柳正为她绾着双鬟望仙髻。
“姑娘今日穿这件藕丝琵琶衿上裳可好?”春柳捧出件月白色衫子,襟前绣着疏落的兰草纹,“既合学生身份,又不失体面。”
清意摇头,指向箱笼里那件靛青织金马面裙:“首日入学,还是庄重些好。”
国子监朱漆大门前,各家马车早已排成长龙。
清意刚掀起车帘,便见蒋涵骑着匹枣红小马奔来,那马儿鬃毛油亮,额前一撮白毛形如新月。
“清意妹妹!我特意寻你同你一道入学!”蒋涵今日依旧着靛青圆领袍,腰间仍系着鎏金蹀躞带,显得英气勃勃。
女学堂设在国子监西侧的明伦堂,一处青砖小瓦的幽静院落,东侧是男学堂和校场。
晨露未晞,翠竹掩映间,细碎的阳光透过竹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甫入院门,便听得一阵环佩叮当,只见廊下已立着十余位贵女,皆是锦衣华服,香风阵阵。
清意提着裙裾迈过门槛时,忽然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循着视线望去,但见人群中央立着一位盛装少女,头戴金钗,钗上嵌着的明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那少女正被几个贵女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时不时掩唇轻笑,腕间金镯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位是郑鸾。”蒋涵忽然凑近悄悄说道,“前日茶楼上言行无状的那个浪荡子,正是她胞弟。这姐弟俩仗着郑贵妃得宠,在京城横行惯了。”她说着悄悄指了指郑鸾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瞧见没?那是上月西域进贡的珍品,皇上独独赏了郑家。”
正说话间,忽闻竹帘哗啦一响。一位着灰布道袍的老者负手而立,雪白长须垂至腰间,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手中那柄乌黑发亮的戒尺“笃”地一声敲在廊柱上,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
“欢迎诸位今日入学。”徐先生的声音不大,却让满院笑语戛然而止。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诸位都是名门闺秀,想必家中早请过西席,今日便考教一二,了解一下大家的学识水平,也好安排后续课程。”
堂内霎时鸦雀无声。大家鱼贯而入,自觉找位置坐好。
“今日考《左传》。”徐先生戒尺重重落在案上,惊起一缕细尘,“郑鸾,‘多行不义必自毙’作何解?”
那郑鸾顿时面如土色,手中绣着金线的罗帕被绞得变了形。支吾半晌,涂着蔻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约莫是说……说做坏事没好下场……”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满堂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窃笑。徐先生白眉倒竖,戒尺在案上连敲三下:“荒谬!《左传》微言大义,到你嘴里倒成了市井说书!”
“徐先生。”郑鸾忽然抬头,鬓边金凤钗的流苏剧烈晃动,“这些四书五经原该是男子读的。我们女子将来相夫教子,读读《女诫》便是够了,何苦……”
“鼠目寸光!”徐先生一声断喝,袖中枯瘦的手指已攥得青白,“这是哪个糊涂虫说的混账话!”他忽然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三百年前班昭续写《汉书》时,可有人敢说这话?谢道韫咏絮之才退敌之时,可有人敢说这话?”
颤抖的手指划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众人,“重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