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国子监
学,就是要让你们睁眼看世界。”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却仍撑着桌案不肯坐下,“纵不能入朝为官,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困在四方天井里?小至教养子女,大至经世济民——你们可知道广州十三行的女掌柜们,每年经手的白银能筑成多高的银塔?可知道徽州才女们校勘的典籍,养活了多少家书局刻坊?”

    窗外惊雷炸响,老秀才斑白的鬓发在闪电中泛着青光,像一柄出鞘的古剑。

    众人渐渐低下头,有几个胆小的已经红了眼眶。徐先生接连提问了七八个学生,站起来的不是支支吾吾,就是答非所问。老先生的脸色从铁青转为灰白,最后竟显出几分颓唐,比起生气,更多的是无奈和失望。

    忽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落在清意身上:“沈清意,‘郑伯克段于鄢’,这‘克’字当作何解?”

    清意盈盈起身,鬓边珍珠步摇纹丝不动。她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左传》有云‘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既贬斥了共叔段,又讥讽了郑庄公,讽刺春秋时期礼乐崩坏、伦常沦丧。”

    徐先生听完忽然大笑,雪白的长须簌簌抖动。只见他从袖中抖出一卷书卷,走到她身边,轻轻将书卷递给她:“接着!”

    清意慌忙接住,展开竟是《春秋繁露》残篇的抄本。

    书卷入手微凉,新墨的香气混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她指尖抚过那些尚未干透的字迹,这竟是老先生连夜抄录的珍本。

    郑鸾见到这一幕,眼里的火星子都要冒出来了。

    午间歇息时,清意独自倚在回廊下翻阅新得的书卷。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指尖轻抚墨迹,正凝神细读,忽觉眼前一暗。

    抬头望去,郑鸾已带着两个跟班将她团团围住,三人站立的姿态活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郑鸾指尖染着艳丽的凤仙花汁,几乎要戳到清意鼻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乡下来的土包子,也配在徐先生面前卖弄?”她刻意将“乡下”二字咬得极重,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芒。

    清意只觉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扑面而来,熏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适,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廊柱。那柱子上的朱漆早已斑驳,剥落的碎屑硌得她生疼。“郑小姐此言差矣,”她稳住声音道,“学问之道,本就不分贵贱……”

    “放肆!”郑鸾身旁的跟班厉声打断,“谁准你这样同郑小姐说话?”说着就要上前推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骤然划破凝滞的空气——

    “郑小姐好大的威风!”

    蒋涵大步流星而来,腰间鎏金匕首铿然出鞘半寸,寒光乍现,映得郑鸾脸色一白。

    她站定时衣袂翻飞,带起一阵凌厉的风。“仗着你姑母是贵妃,就能随意欺辱同窗?”蒋涵冷笑,手指轻轻摩挲着匕首柄上的纹路,“郑家的教养,可真是喂了狗了!今日有我在这儿,谁也别想动清意一根手指。”

    清意望着蒋涵挺直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郑鸾指尖微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敢出声。她恶狠狠地瞪了清意一眼,那眼神仿佛淬了毒。“我们走!”她甩袖转身时,金步摇剧烈晃动,发出凌乱的声响。

    清意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早已沁出冷汗。她望着郑鸾离去的背影,想起对方临走时那个怨毒的回眸,心中暗叹——这梁子,怕是结下了。

    “多谢蒋姐姐相助。”她转身向蒋涵行礼。

    蒋涵收起匕首,脸上凌厉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只是郑鸾这人锱铢必较……”她欲言又止,最终轻叹道,“日后要当心些才是。”

    清意点点头,心道: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可是,能躲得开的可能不是好人,但定不算是恶毒之人,郑鸾显然不在此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