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文怀那句“嘉禾接下了”如同定音一锤,余韵在空气中震颤。何冠昌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真实的赞赏,而钟世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房间,仿佛已经看见钞票如雪片般飞来。
黑色平治无声滑离斧山道片场,将那份喧嚣与躁动甩在身后,汇入九龙傍晚渐浓的车流。
夕阳给密集的唐楼和霓虹招牌涂上暖金色的余晖,叮叮车慢悠悠地穿行其间,市井的烟火气与片场造梦的工业感交织,构成香□□特的呼吸节奏。
车内,阿好长吁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又兴奋难耐:“小姐,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邹先生板起脸来好骇人!何先生看起来和气些,但眼睛也好利……”
她叽叽喳喳,分享着劫后余生般的激动,“不过小姐您一开口,他们就都认真听了!最后邹先生还亲自跟您握手!”
林微明微微向后,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上了眼。
谈判时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带来一阵细微的眩晕。这具十六岁的身体,终究不如前世那般经得起连续鏖战。她不着痕迹地按了按太阳穴,这个细微的动作里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不是软弱,只是对这具年轻躯壳客观局限的一丝无奈。
大脑却无法立刻停止运转。
嘉禾的合作是重要的跳板,但仅仅是个开始。邹文怀的欣赏建立在利益之上,何冠昌的点头源于账目清晰。香港,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繁华璀璨,却也现实冷酷如钻石,每一份善意背后都标着价码。
她太懂了。前世在华尔街,每一张笑脸背后都可能藏着淬毒的刀。今生在林家,亲情尚且掺杂算计,何况外人?
而星洲,那片祖父抛过来的试炼场,水更深,暗礁更密。南洋黄家,几代根基,盘根错节。
前世在金融市场搏杀的经验告诉她,信息差是最大的护城河,也是最具杀伤力的武器。祖父给的“压舱石”,考验的正是她挖掘信息、构建情报优势的能力。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掠过她沉静的侧脸。
有那么一瞬间,前世独自在交易室盯盘到凌晨的孤寂感悄然袭来,与此刻车内的静谧重叠。她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与几位业界大鳄握手时的力度与温度。
他们都当她是个天赋异禀的少女,或许还带点初生牛犊的运气,谁能想到这副年轻皮囊下,藏着一个经历过无数次资本搏杀的灵魂?
这点隐秘的认知,让她在审视即将到来的风暴时,心底反而生出一丝奇异的安定。就像手握底牌的赌徒,冷静地看着牌局推进。
“福伯,”她睁开眼,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疲惫,只有清晰的指令,“不回半山。去中环,历山大厦。”
“是,小姐。”福伯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平稳无波,方向盘轻转,车辆流畅地变道,驶向海底隧道方向。
阿好眨了眨眼,把“历山大厦有什么好逛的”疑问咽了回去。小姐的心思,她越来越看不懂了,只觉得那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点……说不出的疏离。她甩甩头,把这奇怪的念头抛开。
历山大厦低调地矗立在中环楼群之中。平治滑入其地下停车场,停在一个僻静角落。
林微明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对阿好温和道:“阿好,去皇后大道中的‘奇华’,买两盒刚出炉的杏仁饼。再去‘陈意斋’,称半斤燕窝糕,川贝杏仁霜也要一些。仔细挑,挑最好的。”她的语气自然得像忽然起了馋意的小姑娘。
阿好快活地应了声,下车小跑着去了,能帮小姐买到合心意的点心,也是顶重要的事。
支开阿好,林微明才对福伯道:“福伯,B座1807,‘达通顾问事务所’。你在电梯口等。”
“明白。”福伯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沉稳地替她开门。有些事,不需要多问。
电梯平稳上行,镜面轿厢映出她的身影——米白真丝衬衫,灰色西裤,面容稚嫩,眼神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审慎。她在心中再次梳理要点。
“达通”的门面毫不起眼。前台小姐沉默地引她进入一间密室。
负责人麦先生已等候在内,精干而低调。“林小姐。”
“麦先生。”林微明颔首,没有寒暄,直接将要求递过,“三件事,最高优先级。”
“一,南洋黄氏家族,黄启仁一系。核心成员性格、决策偏好、内部权力结构、姻亲脉络、近年重大投资得失。对香港资本的真实态度,以及与林家接触后的真实反应和核心顾虑。我要关起门来的话。”
“二,星洲码头及周边未来五年官方规划、土地权属、潜在竞争对手。重点关注与黄家有利益纠葛或历史渊源的各方势力,包括本地华商、英资、私人会社。”
“三,”她声音压得更低,递过一张纸条,“查一个化名,‘陈启坤’。近期所有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