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原的晨雾总带着三分药苦、七分寒凉,天还未亮透,疫馆里的药炉已先醒了。沈无恙裹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蹲在炉边添炭,指尖被炭火熏得泛着浅红,却仍仔细地将每根炭条摆得齐整 —— 她总说 “炭火匀了,药味才醇”,这话是师父谢迟教的,如今竟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沈兄,东街张阿婆的‘清毒汤’该添七星莲了。” 谢无咎端着只粗瓷碗走来,碗里盛着刚滤好的米汤,浅白色的米汤上飘着一层细密的泡沫。他近来褪去了初见时的疏离,袖口沾着的药渣没来得及拂去,倒添了几分烟火气。往日里他总捧着医书沉默,如今却会主动凑过来,指着沈无恙正在中的一小盆草药,“此草可是忘忧草?上次便见你用它来抑制毒素,为何不多多使用。”
沈无恙抬头,额角沾了片干草,朝他笑了笑,笑起来时眼角弯成月牙:“此药会使人忘了记忆,而且量已不多,不如先用七星莲,效果也无差。” 她接过碗,转手递给蹲在角落理草药的阿阮,“先趁热喝,等会儿教你认‘龙葵’,这草叶子能外敷消肿,你上次帮李大叔敷的就是它。”
阿阮捧着碗,小口啜饮,药汁的苦味让她皱了皱眉,可看着沈无恙的眼神,又立刻舒展开来。这几日跟着沈无恙,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角落发抖的小姑娘 —— 能准确报出 “黄芩治热、当归补血”,能熟练地用粗布滤药渣,甚至能为轻症病患捻针。方才沈无恙教她握针时,指尖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温声说:“阿阮手稳,比我当年强多了,以后定能治好很多人。”
这话像颗糖,化在阿阮心里。她想起在铁原的家,母亲也曾这样笑着夸她针线细,只是如今,虽已身在铁原,却不知家人是否还在。
谢无咎站在一旁,看着沈无恙耐心地为阿阮纠正姿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针脚。他想起儿时跟着柳晷德学医,师父总板着脸,错一个药方就罚抄《伤寒论》百遍,连句 “不错” 都吝啬说。有次他煎糊了药,柳晷德直接将药碗摔在地上,瓷片溅到他手背上,留下道浅疤。此刻沈无恙眼底的暖意,像春日里的第一缕风,吹得他心头微微发颤。
白日的疫馆永远挤满人。沈无恙穿梭在干草堆间,三指搭脉时总先将手搓热,银针入穴时动作轻得像怕惊到病患。有个五岁的孩童怕疼,哭着不肯喝药,她便从药箱最底层摸出颗用糖纸包着的麦芽糖,蹲下身与孩童平视:“咱们先喝药,喝完糖就归你,等病好了,还能跟着阿阮姐姐去看红河的水呢。”
孩童眨巴着泪汪汪的眼睛,接过糖纸,竟真的乖乖端起药碗。谢无咎坐在桌前记录病案,笔尖顿了顿,在 “沈无恙” 的名字旁,轻轻画了朵小小的海棠 —— 那是他偷偷学的,柳晷德曾说 “医者心要像海棠,虽柔却韧”,如今想来,沈无恙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到了傍晚,疫馆的人渐渐少了。阿阮会煮一锅稀粥,沈无恙便将自己省下来的干粮掰成碎块,分给还没走的病患。谢无咎则会提着灯,陪沈无恙去查看水井 —— 这几日他们总疑心水源被人动手脚,每晚都要去井边转一圈,确认井水清澈才放心。
“谢兄,你说那姜千户,真的查不出水源问题吗?” 沈无恙蹲在井边,看着水面映出的灯影,声音轻得像雾,“我总觉得,这疫病来得太怪,周边也没有七星海棠树,不像是天灾。”
谢无咎握着灯的手紧了紧,喉结动了动,却只说:“先治好眼前的人,总会查清楚的。” 他没说的是,前几日收到萧敬城的密信,信里只字未提水源,反倒问起沈无恙的动向。
夜风卷着药香吹来,两人并肩站在井边,灯影在水面晃荡,像藏着说不透的心事。
【二】
第三日清晨,沈无恙提着陶罐去东街水井打水。刚走到巷口,就见一道锦衣卫制服的身影在井边晃悠 —— 那人背对着她,腰间佩刀,手里攥着个黑乎乎的布包,正鬼鬼祟祟地往井里探头,像是要往里扔什么。
沈无恙心头一紧,下意识躲到树后。她屏住呼吸,看着那黑衣人将布包凑近井口,手指刚要松开,却突然转头,目光直直地扫向她藏身的方向。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人脸色骤变,迅速将布包塞进怀里,脚步仓促地转身就走,衣角扫过井栏,带起的尘土落在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沈无恙追了两步,却只看见那人消失在巷尾的背影 —— 那背影有些眼熟,像是锦衣卫总部见过的某个小兵,可又记不清具体模样。她回到井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井水:水面平静,没有异样,可方才那人的举动,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回到疫馆时,谢无咎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张折叠的信纸,眉头紧锁。沈无恙走上前,将井边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那人肯定没安好心,我猜他这几晚还会来,咱们得盯着点。”
谢无咎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将信纸悄悄折起,塞进袖中,声音有些沙哑:“或许是你看错了,锦衣卫近来也在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