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面上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天地都裹进一片混沌里。渡船在水面摇摇晃晃,木桨每划开一层薄冰,都会发出细碎的 “咯吱” 声,那声响被雾气裹住,传不出三尺远,倒像困在水里的魂魄在轻轻叹息。沈无恙扶着船舷,指尖触到的木板冻得发僵,她目光在雾中扫了一圈 —— 不过片刻前,谢无咎还说去船尾帮老船夫固定缆绳,转瞬间竟被雾遮得没了踪影,连青衫的影子都寻不见。
“谢兄?” 她下意识喊了声,声音刚出口就被雾吞了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远处传来淡淡的回应,“雾大,沈兄别乱走,小心脚下滑。” 紧接着,一抹青衫衣角从雾中露出来,谢无咎缓步走回,袖口沾了些冰碴,却仍笑得温和,“方才帮老伯系缆绳,耽搁了些时候。”
沈无恙松了口气,指尖却仍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旧酒壶 —— 那是师父谢迟留下的梨花白酒壶,壶身被岁月磨得发亮,此刻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倒让她想起了十七。她悄悄往岸边树林的方向望了望,雾中只有枯树的枝桠斜斜伸出,像冻僵的手,心里虽有几分忐忑,却仍固执地坚信:十七总像条能藏在暗处的影,就算雾再大、路再险,他也一定有办法跟上,绝不会轻易掉队。
“姑娘,听我一句劝,别去铁原了。” 老船夫突然开口,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苦涩。他蹲在船头,用一块破旧的粗布反复擦着冻得发僵的手,指关节肿得像冻裂的萝卜,“这城近一年来,就是个活棺材 —— 进去的人没一个能好好出来,偶尔漂在红河上的,都是盖着白布的尸体,有的还没凉透,手指还在动呢。”
沈无恙心里一沉,指尖的酒壶攥得更紧了。她从腰间解下太医院的令牌,令牌是黄铜质地,刻着 “太医院左院判” 的字样,在雾中泛着冷光。“老伯,我们是朝廷派来的医官,是来治疫病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能看着铁原的百姓就这么等死。”
老船夫盯着令牌看了半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后还是重重叹了口气:“半年前,我也渡过一个像你们这样的‘官家人’。那人穿得富贵,玄色锦袍镶着金边,帽子压得低低的,连脸都看不清,只露着个下巴,胡茬刮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船板上的裂纹,像是在回忆一件遥远又可怕的事,“他是我这半年来,唯一见着活着从铁原出来的人。其他人…… 要么没进去,要么进去了就没再出来。”
谢无咎突然上前一步,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急切,却仍努力压得平稳:“老伯,你可记得他手臂上有没有黑色图腾?半年前锦衣卫的人曾在这附近驻扎,他们身上多有狼形或鹰形的黑色标记,藏在袖口或肩颈处。”
老船夫皱着眉想了想,头摇得像拨浪鼓:“没留意手臂,他全程都把袖子挽得高高的,哦不,是裹得严严实实,连手腕都没露出来。” 他忽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他手里总攥着个乌木盒子,盒子上好像刻着花,上船时还特意叮嘱我,别碰他的东西,说碰了会沾晦气。”
沈无恙心里一动 —— 能自由出入已成 “活棺材” 的铁原,又不像锦衣卫那般有明显标记,多半是朝中手握实权的高官。可她自小在药王谷长大,下山后也只专注行医,对官场体系一知半解,想破头也猜不出是谁。她转头看向谢无咎,却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异色,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线索,又很快被他掩去,只淡淡道:“先进城再说,或许能从疫病的症状里,找到些和这人相关的线索。”
说话间,渡船已缓缓靠了岸。雾渐渐散了些,铁原的城墙在前方露出模糊的轮廓,青灰色的城砖上爬满了黑褐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渍,又像发霉的苔藓,看得人心里发怵。城门紧闭,只有两个守城的士兵靠在墙根下,手里的长枪斜斜地戳在地上,眼神空洞得像两潭死水。
【二】
谢无咎走上前,从怀中掏出皇上赐的鎏金令牌。令牌上刻着盘龙纹,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金光。守城的士兵瞥了一眼,连手都没伸,就麻木地拉开了城门,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木偶。刚踏入城内,一股混杂着草药的苦涩、尸体的腐臭与血腥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沈无恙忍不住皱紧了眉,下意识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街道上空荡荡的,连风都带着死寂的味道。偶尔有几只瘦得皮包骨的野狗,在垃圾堆里扒着什么,它们的眼睛泛着绿光,见了人也不躲,只是恶狠狠地盯着,像是随时会扑上来咬人。两旁的屋子大多门窗紧闭,门楣上挂着的白布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招魂的幡,有的白布已经发黑,显然挂了许久。
有间铺子的门虚掩着,门轴上积了层薄灰,沈无恙轻轻推开,“吱呀” 一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里面的景象让她心口一揪 —— 柜台后,一个老妪蜷缩在藤椅上,面色青灰得像涂了层墨,腕间的朱砂海棠印已裂成细碎的纹路,像蜘蛛网般蔓延到手背,嘴角还挂着暗红的血沫,早已没了气息;里屋的床上,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紧紧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