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入金笼
    【一】

    沈无恙踏进太医院的月洞门时,雪后第一缕阳光恰好落在门额“仁术”二字上,像有人往她心口撒了一把碎金。她忍不住翘起嘴角,脚步也轻得几乎要蹦起来——

    “这就是太医院呀!”

    朱漆回廊、药香缭绕、积雪压着瓦当,像一排排雪白的琴键。她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做梦。从今往后,她也能像师父故事里那些杏林前辈一样,穿绯袍、佩银鱼、在御药房抓药时随手抓起一把龙骨就能说“这是乾隆年间的老骨头”。她越想越乐,差点同手同脚。

    可刚拐进甬道,欢快的步子忽然慢了一拍。

    ——太巧了。

    太子出巡的路线、遇刺的时辰、箭矢上的毒、回春药馆的位置……像一串被人精心拨过的算盘珠,咔哒咔哒,每一颗都落在她必经的格子里。她甚至能想象出幕后那只手:指节修长,指腹有常年执笔的薄茧,正慢条斯理地把“沈无恙”三个字摆进棋盘的死局里。

    “总不能是怕我跑去铁原,故意想要阻拦我?”她小声嘀咕,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团成一朵小云,又被风吹散。

    就这么一晃神,她迎面撞上一道白影子。

    谢无咎今日没穿官服,只一件素白狐裘,领口滚着一圈极浅的银灰,像雪里卧了只打盹的鹤。他微微侧身让路,目光却落在沈无恙脸上——从她翘起的睫毛,到她因走神而微微张开的唇,再到她袖口沾到的一点炉灰。那目光很静,像冬日里第一片落在湖面的雪,一触即化,却留下极浅的涟漪。

    沈无恙毫无所觉,她正忙着把脑子里乱糟糟的线头团成一团塞进角落,然后扬起脸,冲太医院正堂那扇雕花木门的方向露出一个亮晶晶的笑。

    “太医院左院判沈无恙——”

    她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小孩子第一次念自己的大名,尾音还带着点得意的颤。门槛有点高,她提着袍角蹦进去,绯色下摆翻出一朵小小的浪花。

    堂内药香更浓,铜炉里炭火噼啪。太医令柳晷德盘腿坐在草垫上,面前摊着一册翻旧的《本草拾遗》,右手边的药炉咕嘟咕嘟冒着泡。听见动静,他抬眼,目光像两粒被岁月磨亮的乌梅,先是落在沈无恙腰间的银鱼袋,然后慢悠悠地滑到她袖口磨白的青布,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

    “坐。”

    他随手把一张草垫抛过去,垫子打着旋儿落在沈无恙脚边,像片被风卷落的枯叶。沈无恙乖乖盘腿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眼睛却忍不住往柳晷德空荡荡的右袖管里飘——那截袖子被布带束得很紧,像一截干枯的树枝,突兀地插在宽袍大袖之间。

    “一些陈年旧事。”柳晷德忽然开口,声音像药罐里滚开的陈皮,带着微微的涩,“不必再提。”

    沈无恙立刻把视线拔回来,像做错事被抓包的猫,耳尖悄悄红了。她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发现左脚的鞋面上沾了块泥,赶紧用右脚蹭了蹭。

    柳晷德笑了。那笑意从眼角细纹里漫出来,像冬日里裂开的冰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裂痕。

    “家师近来可好?”他问。

    沈无恙猛地抬头,眼睛里那点雀跃的火苗“噗”地熄了一半。她张了张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师父……去世两年多了。”

    “啊。”柳晷德应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被冻在了喉咙里。他低头去拨药炉里的炭,铁钳碰到炉壁,发出清脆的“叮”。“我本该知道的,”他轻声说,“毕竟你都下山了。”

    最后一句话像是对自己说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那截空荡荡的袖子投在墙上,影子比真人更瘦长,像一段被岁月啃噬过的记忆。

    沈无恙忽然觉得,这太医院里的药香,好像比外头更苦了些。

    【二】

    沈无恙的小药房在太医院西南隅,原是间堆杂物的耳房,如今收拾出来,倒显出几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玲珑。窗棂新糊了高丽纸,透光而不透风;一只缺了耳朵的铜炉蹲在墙角,炉壁还留着前任主人没擦净的灰指印。她拿袖子抹了抹,把师父那只旧药碾摆上去——铜绿斑驳,像一截被岁月啃过的竹。

    药柜是现成的,只是抽屉标签早被虫蛀得缺胳膊少腿。沈无恙索性扯了,用炭笔一笔一画重写:左边“忘忧”,右边是“黄芩”,中间空一格,像给某个尚未命名的毒留着位置。写完退两步看,忽然笑了——师父若在,肯定要骂她“医毒不分家,早晚把自己药倒”。

    可师父不在。

    她踮脚去够最高的格子,把一小包晒干的麝香塞进去。指尖碰到柜顶时,听见自己骨节“咔”地轻响,像极小时候师父踮脚替她摘枇杷的声音。那时她够不着,师父就把她举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说:“看,摘星星也不过如此。”如今她够得着星星了,师父却化成了药王谷后山的一抔土。

    沈无恙晃了晃脑袋,把那些湿漉漉的念头甩出去。一闲下来,脑子就爱翻旧账。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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