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溯澜城外的柳烟渡浮着一层乳白的雾气。雾气里,枇杷叶尖的水珠坠下来,砸在草檐上,滴答作响,一声连着一声,像是谁在拨弄极轻的琴弦。渡口的石板缝里冒出细碎的青苔,被夜露一浸,愈发显出幽冷的翠色。远处江面薄雾未散,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掀起极小的银白浪花,旋即又被雾气吞没。
沈无恙端着铜盆进屋时,榻上的阿阮正好睁开眼。那铜盆边缘錾着一圈缠枝莲纹,经年被炭火熏得微黑,盆里的水却还冒着稀薄的白汽。沈无恙走路极轻,软底布鞋碾过地面,只发出一点沙沙声,与檐角滴水相和。
阿阮的那双眼睛带着血丝,像是被蛛网缠绕的琉璃,轻轻一碰就会碎。她茫然望了片刻,才聚焦到沈无恙的脸上。
沈无恙上前,直接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按在寸关尺上。她低声问:“烧什么?”
阿阮怔了怔,眼底浮出短暂的空白,随后摇头:“我……不记得。”
“谁送你来的?”
仍是摇头。
“那你总记得自己叫什么吧?”
“阿阮。”声音轻得像柳絮,却笃定。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阿阮眼神慢慢移值沈无恙握着她的位置。那只手并不细腻,虎口与指腹皆有薄茧,是常年与药材、刀石、火炭为伴的痕迹。
沈无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仍穿着男装,发束青巾,在外人眼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少年郎。她赶紧松手,指尖却不小心划过阿阮冰凉的掌心。那掌心有细小的裂口,被火烤得发干,像久旱的河床。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铜盆里水纹晃动的声响,一圈一圈,映得两人的影子也跟着晃。
良久,阿阮抿了抿干裂的唇,主动开口:“我是铁原人。”
铁原位于阙朝北境,边塞之地,一直与外邦人有生意上的往来。那里风大沙硬,冬日长而酷寒,百姓多以贩马、铸铁为生。阿阮的嗓音带着风沙磨砺后的沙哑:“两年前,铁原突然染上一种怪病。起初只是乏力、盗汗并没有太大症状,大家就当是累了,并没有多想,还有与外帮的往来。一个月前,病情急转直下,血丝像藤蔓一样爬上脸,人人面黄肌瘦。官府封城,不许人进出。再后来……我就没有记忆了。”
沈无恙心头一紧:血丝如藤——正是七星海棠第二期症状。《太医院秘录·良草部》有载:忘忧草可令人“忘忧”,大剂量则会截断近事记忆。她昨日为阿阮治病时,用了忘忧草制成中药,而导致她现在失忆。
如今看来,铁原的“怪病”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层层叠叠之下,必有阴谋再世,“此花再现,必涉旧案”。官兵封城后欲焚城,是为了最快切断毒源,还是为了掩埋七星海棠再度现世的痕迹?
她替阿阮掖了掖被角,“你且安心住着,我总会查个水落石出。”
【二】
夜深,沈无恙把卧室让给阿阮,自己抱着一床薄毯去了小药屋。那薄毯是靛蓝底,年岁久了,颜色褪得发灰,却洗得极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药屋原是堆放药材的仓房,她收拾出半间,铺了干草,将就也能睡。干草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却仍掩不住底下泥土的潮腥。墙角堆着几袋未拆的药材,袋口用粗麻绳捆得死紧,隐约透出辛烈的苦香。
刚阖眼,院外枇杷树“哗”地一声,像被夜风撕开一道口子。她屏息,听见极轻的脚步踏过落叶。那声音一顿,又极快地掠向院墙。
沈无恙翻身而起,随手抄起门闩,推门而出。月色被乌云遮得只剩一线,庭中空无一人。唯有那棵老枇杷树在风中轻颤,枝头青果晃动,像一串未熟的铃铛。她握着门闩在院里转了一圈,正欲回屋,背后突然贴上一抹冰凉——
一把弯刀横在她颈前,刀背薄如蝉翼,映出她微微放大的瞳孔。与此同时,另一柄刀的刀柄抵住她腰眼,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僵在原地。
“不许说话,跟我进去。”嗓音低冷,是正宗的官话。
沈无恙眨了眨眼,竟只能先乖乖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进药屋,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里,她看清了来人的轮廓——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眼尾有一道细小的刀疤,像被极薄的柳叶划破。那双眼此刻冷得骇人,瞳仁深得像两口古井。说时迟那时快,拿一把弯刀又横在了沈无恙面前。刀锋离她喉管不过寸许,映得她颈侧细白的皮肤起了一层细栗。
沈无恙举起双手,笑得像只无害的猫,眼尾却微微下垂,显出一点狡黠:“少侠,有话好说。”
黑衣人没动,目光却落在她的手上。沈无恙也注意到他右手五指指甲呈诡异的紫黑色,皮下似有细针游动,像是七星海棠中毒初期之象。
“替我治伤,三月为限。”他说得简短,像是命令,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沈无恙最讨厌被人胁迫,可弯刀在颈,不得不低头。她眨眨眼,忽然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声音压得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