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高铁像一条迟到的银色带鱼,滑进安市南站。
广播里女声温柔:“各位旅客,终点站到了,请带好行李。”
许辞月摘下耳机,抻了个懒腰,T 恤下摆随动作向上卷起一截,又迅速落下。她没注意到后排的少年在同一秒把视线移向窗外——耳尖悄悄红了。
宋桐清睡眼惺忪,顶着一头被座椅靠背压出的呆毛:“姐,咱们这是……回了?”
“嗯,回了。”
谢贺阳已经先一步把三只行李箱排成一列,像列队的小兵。他今天穿了件黑色无帽卫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清晰的腕骨。动作干净利落,却刻意放慢半拍,只为等她一句“我来帮你”。
但许辞月只是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谢贺阳,这一路辛苦你啦。”
少年垂眼,把那句“不辛苦”咽回喉咙,换成一句轻轻的:“应该的。”
网约车停在谢家老小区外的梧桐树下。
谢贺阳拉开车门,没急着下车,回头看了她一眼,像确认什么。
许辞月弯腰,双手搭在膝盖上,冲他晃了晃手机:“到家记得报平安。”
“好。”
他下车,行李箱滑轮滚过石板缝,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每一下都像踩在他心口。
谢家父母早已等在铁门内。
谢妈妈一把接过儿子背包,又握住许辞月的手,连声道谢:“辞月,这回可谢谢你了!”
“叔叔阿姨,我可是把你们儿子完璧归赵了。”许辞月开玩笑说道。
完璧归赵——四个字像小锤,敲得少年耳膜发麻。
他站在母亲身后,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在许辞月脸上。她正弯着眼睛说“阿姨客气了”,声音里带着南方盛夏的软糯。
谢爸爸拍了拍他后脑勺:“愣着干嘛?请人家进来喝口水。”
谢贺阳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许辞月已经笑着摆手:“不了不了,我得把阿清送回去,改天再来叨扰。”
她说“改天”,却没说哪天。少年把这句不确定存进心里,像把一颗糖纸包好的玻璃球塞进最底层的抽屉。
她对谢贺阳说:“高二加油,以后再见。”
少年拖着行李,手背青筋绷起,终究只说了句:“姐,游戏见。”
她转身那一秒,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等我长大。
车重新启动。
后视镜里,谢家三口的身影越来越小。许辞月收回视线,低头给顾以深发消息:【报告,已把小朋友安全送达。】
谢贺阳站在原地,直到车尾消失在拐角,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刚才被她轻轻握了一下,现在仍残留着温度。
晚上八点,月湖路 18 号灯火通明。
沈云蘅挺着七个多月大的肚子,坐在餐桌旁指挥许灏南煮面。
“快快快,番茄再多两个!辞月他们肯定饿坏了!”
门铃响,许辞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哥,开门,累瘫了!”
许灏南一边解围裙一边冲过去,门一开,妹妹和表弟像两只落汤小鸡被拎进来——其实没淋雨,只是旅途风尘仆仆。
“大哥大嫂!”宋桐清嘴甜,立刻收获一枚拥抱。
沈云蘅捏捏他胳膊:“瘦了!高三压力这么大?”
宋桐清苦着脸:“主要是想你想的。”
一屋子笑声。
许辞月把行李箱靠墙,简要汇报行程:“江南四大名校打卡完毕,宋桐清同学已对无人机专业走火入魔。休息两天,我亲自送他回山东,顺便陪姥姥住一周。”
许灏南挑眉:“顾以深在江城没领着你们参观?”
“领了,但是后面他实验室走不开。”许辞月耸耸肩,“再说,我也想姥姥了。”
沈云蘅眨眨眼:“那正好,帮我带两罐外婆腌的脆黄瓜回来。”
同一时刻,谢家小区 6 楼。
谢贺阳冲了个冷水澡,头发还滴着水,就坐到书桌前。
台灯调到最暗,光圈只照亮一本崭新的 A5 活页本。
封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
《问题清单?续》
第一页,他写下日期:8.2
【1. 她今天说“完璧归赵”——我不喜欢这个词。】
【2. 她拍我肩膀那一下,我用了 0.7 秒才反应过来,太慢。】
【3. 她发尾扫过我手背,像 0.618 的黄金分割点,我却没敢伸手。】
写到第四行,笔尖停住。
他忽然把整页纸撕下来,对折,再对折,直到变成掌心大小的方块,然后塞进钱包最里层。
那里已经躺着一张车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