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是墨蓝色的,缀着疏朗的星子,一弯冷月悬于飞翘的檐角,清辉遍洒,将白日里未化的残雪照得莹莹发亮。
寒气却比落雪时更重,无声无息地沁入骨髓,仿佛能冻结一切声响,只余下无边寂寥。
谢珩独立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株披着月华与薄雪的白梅,神情静默。
白日里云澈带来的那点糕点的甜香似乎还隐约萦绕在鼻端,指尖甚至还记得少年递过糕点时那不经意擦过的微温。
可此刻抚过冰冷窗棂,那点残存的暖意瞬间消散,只余一片透心的寒。
那少年纯粹而炽热的目光,那已然变质却不自知的亲昵,像投入他死寂心湖的一块炽炭,烫起剧烈波澜,余温未散,却更反衬出此刻孤身面对即将汹涌而来的黑暗潮汐时的冷寂与紧迫。
他不能再沉溺于这偷来的温情。
记忆中的血色无时无刻不在鞭挞着他的神经。
今夜,必须迈出那一步。
时辰将至。
他转身,取过一件玄色暗纹的厚重斗篷,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如同一个悄无声息的幽灵,推门融入了冰冷的夜色之中。
凭借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和对这座城池布局的深刻了解,谢珩穿行在迷宫般的巷陌里,最终抵达城西一条僻静巷弄深处的一家早已打烊的小茶馆。
他记得前世周子瑜被贬离京前,曾于某次酒后含糊提及常在此处独自思索,因这里掌柜的是他远房亲戚,能得片刻清静,并慨叹过自身行事操切,未能寻得更有力之证据。
这微小的线索,结合他前世零星听闻的关于瑞党运作的碎片,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指引。
后院一间不起眼的雅室,只一盏孤灯,光线昏黄。
周子瑜已先到了。谢珩透过门缝看到他坐得笔直,面前的茶水未曾动过,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绷紧。
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周子瑜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实质般刺来:
“阁下是何人?留书邀周某至此,有何见教?”
那封匿名信只写了时间地点及“关乎生死,关乎社稷”八字。
谢珩缓缓褪下兜帽,露出那张温润却此刻显得格外沉静的面容。
他刻意收敛了平日面对云澈时的温和,让那温润之下沉淀出一种属于历经沧桑者的沉静如渊:
“周御史不必惊慌。冒昧相邀,实因得知御史正欲行险,特来劝阻。”
周子瑜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来的竟是名满天下的谢大家,但警惕未消:
“谢先生?此言何意?周某不知……”
“御史欲弹劾工部侍郎张启贤,罪名是贪墨永济渠修葺款项,证据是其内侄于南城新购的宅院与名下田产,可对?”
谢珩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砸在周子瑜心上。
周子瑜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谢大家!你……你从何得知?!”
此事他密查许久,自认隐秘,竟被一个局外人道破。
“从何得知并不重要。”
谢珩目光沉静,仿佛能洞穿人心,
“重要的是,张启贤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卒子。
你手中的证据,恰恰是瑞王门下那位‘财神爷’故意露出的破绽,意在引你入彀。
你若此刻上奏,非但动不了张启贤分毫,反会坐实一个‘构陷大臣、窥探隐私’之罪。
届时,龙颜震怒,瑞党发难,流徙三千里,恐已是最好的结局。”
周子瑜面色由惊转白,复又涨红,身体微微发抖,死死盯着谢珩,似在极力判断其所言真伪。
他并非毫无察觉其中的风险,但一腔热血与愤慨催他前行。
“那依先生之见,周某就当坐视贪蠹横行,国帑流失吗?”
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无力,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非也。”谢珩摇头,“
存身方能谋国,直谏亦需智取。
御史若信我,不妨暂缓几日。”
他略一沉吟,前世关于漕运账册的模糊记忆与周子瑜醉后零星的悔恨之言在此刻拼接起来,让他捕捉到一丝关键。
“三日后,漕运司将有一批旧账册移送核验。
御史或可留意其中关于永州石料采买的记录,特别是夹杂其内的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货单批注。
若将其与城南几家车马行——尤其是‘丰裕’车马行同期的出车记录对照,或能发现真正经手赃款、为瑞王洗钱之人的线索。
此人并非张启贤,而是其顶头上司工部尚书的外甥,户部郎中李茂。”
他压低声音,指出的方向清晰却不再那般匪夷所思的精确,留下了查证的空间。
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