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听着,眼中的惊疑并未立刻散去,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审慎与权衡。
对方所言,直指瑞党核心运作,虽细节未明,但指向性强,且巧妙地避开了他原有证据的陷阱。
这绝非空穴来风,更像是对内情极为了解之人方能给出的提示。
他缓缓坐下,沉默了许久,室内只闻灯花噼啪一声轻爆。
他原有的计划风险巨大,而谢珩指出的新路虽亦吉凶未卜,却似乎更触及根本,且……更安全。
“谢大家……”
他再度开口,声音干涩,
“您为何要告知周某这些?您究竟……”
意欲何为?
他想问,却又觉得任何揣测都显得冒犯,但巨大的疑虑仍萦绕不去。
谢珩抬起眼,目光恳切而沉重,那里面仿佛承载着周子瑜无法理解的千钧重量:
“珩一介布衣,本不该过问此等事。
然,目触沉疴,不忍忠良枉死,社稷再损栋梁。
只望御史珍重此身,以待来时,莫做无谓牺牲。
今日之言,出自谢某之口,入得御史之耳,望勿再传于六耳。”
他言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戴起兜帽,转身离去,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更深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珩踏着积雪独自返回客栈。
冷月孤悬,长街寂寥。
玄色斗篷的下摆拂过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
方才与周子瑜的对答,揭开前世血淋淋的伤疤,耗去他极大的心力。
每一步算计,每一次引导,都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与孤寂。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镇国公府的方向。
那片府邸在夜色中静默着,轮廓模糊,却依稀能看到几点温暖的灯光,如同黑海上指引归途的微光。
父母安在,云家未灭。
那个少年……此刻想必已在安睡,梦里或许还有白日里梅花糕的甜香,或许还带着演练兵法的兴奋,嘴角噙着毫无阴霾的笑意。
这念头像一点微弱的火苗,勉强温暖了他几乎要被冻僵的四肢百骸,却也带来了更尖锐的痛楚——因为他知道,这温暖与安宁是何等脆弱,何等需要他以暗夜中的步履去艰难维系。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心绪,将那点贪恋死死按回心底最深处,加快了脚步。
客栈就在前方,但他的归途,却仿佛永远笼罩在这清冷孤绝的月色之下,漫长而无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