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的老梅却已迫不及待地绽出几点嫩黄,幽香被冷风裹挟着,无声地漫过朱漆廊柱。
谢珩临窗而坐,面前摊着一卷《卫公兵法》,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
窗外传来熟悉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靴底碾过湿润的青石板,清晰得仿佛踏在人的心尖上。
他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蜷,书页便被风带起一角。
未及起身,那身影已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闯入视野。
云澈今日未着甲胄,一身墨蓝色云纹锦袍,领口簇着银狐风毛,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间的少年意气被这略显沉稳的衣饰压下去几分,却又在看到窗后人时,倏地亮了起来,如同冰封湖面骤然投入旭日,光华璀璨。
“老师!”
他扬声唤道,几步便跨到窗前,隔着窗棂,笑容明亮得几乎要驱散这冬日的阴霾。
“今日演武,李副将他们可算心服口服了!
您上次指点的‘锋矢阵’变阵,我稍加改动,用于小范围突击,效果奇佳!”
他语速很快,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像是迫不及待要与人分享所有喜悦的赤子。
谢珩抬起眼,望着窗外那张鲜活至极的脸庞。
十七岁的云澈,每一寸肌理都洋溢着未经磋磨的生命力,每一次呼吸都吞吐着蓬勃的朝气。
这与他在铜镜中每日所见的、属于谢珩的那张温润儒雅、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疏离感的面容,截然不同。
巨大的割裂感再次无声地攫住他的心脏。
这七日来,云澈几乎日日如此。
有时是带着演武场上的尘土气,有时是捧着新得的兵书古籍,有时只是单纯路过,也要进来瞧上一眼,仿佛确认他是否安好。
每一次到来,都像是一颗投入谢珩死寂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叠叠、难以言喻的涟漪。
那其中混杂着失而复得的狂喜、锥心刺骨的愧疚、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守护欲。
他贪恋这份光芒,却又惧怕被这过于灼热的光亮炙伤,更怕自己这来自七年后的幽魂,会玷污了这份纯粹。
因此,最初那两日,他总是下意识地端出谢珩最惯常的、温和却略显清冷的态度,言语克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师长距离。
“嗯,甚好。”
他听见自己用谢珩那平稳无波的声线回应,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仿佛那枯燥的文字比窗外神采飞扬的少年更具吸引力。
云澈眼底的光几不可查地黯淡了一瞬,像被轻云拂过的星辰,但很快又重新亮起。
他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将身子又探近了些,几乎要越过窗台:
“老师,您是不是又在看这本?我倒觉得,此处关于粮草辎重的调度,未免过于保守了……”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阐述自己的见解,年轻的声音充满自信,偶尔夹杂着几句对军中老将固执己见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娇憨的抱怨。
谢珩沉默地听着。
那些见解,有些稚嫩,却锐气逼人;
有些,甚至与他记忆深处自己当年的想法不谋而合。
而那些抱怨,更是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烫,仿佛隔着七年的血色光阴,触摸到了那个同样骄傲、同样渴望认可的、曾经的自己。
他端坐的姿态未变,袖中的手指却悄然收紧。
抗拒的壁垒,在那一声声毫无保留的“老师”和那双纯粹炙热的眼眸注视下,正一寸寸无声地瓦解。
第三日,云澈来时,怀里除了几卷兵书,还揣着一个油纸包。
他进来时有些小心翼翼,解开系绳的动作却带着几分献宝似的雀跃。
“老师,您整日看书,耗神得很。尝尝这个?”
油纸摊开,是几块色泽金黄油润、撒着白芝麻的酥饼,热气早已散尽,但浓郁的油酥香气依旧瞬间在清雅的室内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属于市井街巷的鲜活气息。
谢珩微微一怔。
他记得这种饼。
前世年少时,溜出府邸习武演兵之余,最爱买上两块,刚出炉的,烫得左手倒右手,一口咬下去,酥脆掉渣,满口咸香。
那是枯燥训练里难得的慰藉。
后来,他成了将军,军务繁忙,再后来,困守孤城,粮尽援绝……这种寻常滋味,早已湮灭在记忆深处。
如今,竟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眼前。
而带来它的人,是十七岁的“自己”。
云澈见他不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语气却故作轻松:
“南门巷子口那家老字号,据说掌柜的祖辈是从陇西迁来的,做法地道。
我……回府路上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