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马车辘辚,碾过最后一段官道,帝都宸曜城巍峨的城门楼沉沉压入视野,琉璃金瓦在冬日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城楼下人群熙攘。皇家仪仗肃立,文武官员三五成群,老兵们激动翘首,百姓被拦在外围张望。一派喧腾的“迎凯”图卷,却在谢珩眼中映出下方才“赤捷捐”告示的刺目痕迹。

    车队停稳。宫中特使上前,尖声宣读冗长的赏赐。

    云澈利落下马,接旨,姿态恭谨却挺拔。谢珩看得分明,少年接过圣旨后立刻低声询问副将——他关心的始终是将士封赏是否落实。

    清流官员上前道贺,云澈笑容灿烂地回礼,举止爽朗得体。

    突然,一声冷笑刺破气氛。

    “啧,谢先生真是教导有方。瞧云将军这威风,不愧是能引得万民加赋以待的国之柱石。”

    吏部王侍郎语带讥讽。

    云澈笑容骤敛。

    几乎同时,少年将军猛地侧身,银甲闪烁间已完全挡在谢珩身前。

    这个保护姿态做得迅疾如电,仿佛本能。

    他抬头直视王侍郎,目光如出鞘利剑:

    “王大人此言差矣!定北关大捷是前线将士用命换来!

    陛下嘉奖是对忠勇的抚慰!

    若因此使民生凋敝,绝非我等浴血奋战的初衷!更与吾师无关!

    大人若对军功有疑尽可核查,何必含沙射影,抹杀将士功绩,污蔑忠良!”

    少年声音清亮斩截,挺直的脊梁在阳光下如青松傲立。

    谢珩望着挡在身前的背影,心脏被狠狠撞击。

    那毫不犹豫的维护,来自这个他誓要守护的“自己”,让他灵魂震颤。

    酸楚与爱怜翻涌,他强行维持着“谢珩”的温润表象。

    马蹄声及时打破僵局。

    六皇子萧云深率仪仗而来。

    少年皇子生得俊秀,柳眉杏目间自带天家矜贵,目光锁定云澈后明显放松,却故意板起脸驱马近前。

    他先是对谢珩颔首致意:“谢先生。”

    随即转向云澈,马鞭轻点对方臂甲:

    “还知道回来?听说你又莽撞往前冲?”

    语气看似埋怨,眼底的关切却藏不住。

    云澈见到挚友眼睛一亮,顿时收起锋芒:

    “一点皮外伤早好了。你怎跑来了?”

    “要你管?”

    萧云深挑眉,声音压低,

    “听说你到,特意求了旨来的。晚上老地方,敢迟到有你好看。”

    亲昵的威胁里是纯粹的兄弟情谊。

    此时谢珩注意到后方那辆朴素马车。

    云澈也好奇望去。

    萧云深神色不自觉柔和:“那是我同父母的萧婉。身子弱不爱见人。”

    他驱马靠近车厢,声音放轻:“婉儿,这就是云澈和谢先生。”

    车帘微掀,露出半张苍白清丽的脸。

    眉眼含情,鼻梁挺翘,端庄中带着病弱。

    她飞快瞥了眼外面,目光在萧云深身上停留时带着依赖,细声问安:“见过云将军,谢先生。六哥...”

    她抿唇浅笑,温婉动人,随即怯生生缩回帘后。

    温情时刻再被打破。王侍郎提高声调:

    “谢先生纵容弟子如此骄横,将来还了得?”

    云澈怒极,猛地按剑上前:“王慎你——”

    “阿澈!”

    萧云深策马拦在中间,先低喝友人,眼神警示,才冷脸对王侍郎:

    “今日迎凯旋之师,王侍郎是要扫父皇的兴么?”

    剑拔弩张间,谢珩终于动了。

    他上前先对萧云深颔首致谢,随后目光落在云澈紧按剑柄的手上。

    那骨节分明的手,曾挥枪破敌,也曾...横剑自刎。

    剧痛刺穿心脏。谢珩伸手,温润掌心覆上少年手背。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以及其下因愤怒而紧绷的力量。

    谢珩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声音却平稳淡定:“澈儿。”

    云澈浑身一震,抬头看他。

    谢珩目光深邃复杂——有关切警示,更有无法掩饰的心疼、后怕,与被如此强烈守护着的灵魂悸动。

    “退下。”他缓缓按下云澈的手。

    少年在他的目光中渐渐松懈,只剩唇紧抿着委屈。

    谢珩转向王侍郎,已恢复温雅从容:

    “王侍郎言重了。

    小徒见不得忠勇被曲解,师长无端受责,谢家代他赔礼。

    至于功过是非,陛下自有圣裁,何必在此扰了迎凯之喜?”

    一番话不卑不亢,噎得对方面色紫涨。

    特使适时催促入宫。王侍郎悻悻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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