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下人群熙攘。皇家仪仗肃立,文武官员三五成群,老兵们激动翘首,百姓被拦在外围张望。一派喧腾的“迎凯”图卷,却在谢珩眼中映出下方才“赤捷捐”告示的刺目痕迹。
车队停稳。宫中特使上前,尖声宣读冗长的赏赐。
云澈利落下马,接旨,姿态恭谨却挺拔。谢珩看得分明,少年接过圣旨后立刻低声询问副将——他关心的始终是将士封赏是否落实。
清流官员上前道贺,云澈笑容灿烂地回礼,举止爽朗得体。
突然,一声冷笑刺破气氛。
“啧,谢先生真是教导有方。瞧云将军这威风,不愧是能引得万民加赋以待的国之柱石。”
吏部王侍郎语带讥讽。
云澈笑容骤敛。
几乎同时,少年将军猛地侧身,银甲闪烁间已完全挡在谢珩身前。
这个保护姿态做得迅疾如电,仿佛本能。
他抬头直视王侍郎,目光如出鞘利剑:
“王大人此言差矣!定北关大捷是前线将士用命换来!
陛下嘉奖是对忠勇的抚慰!
若因此使民生凋敝,绝非我等浴血奋战的初衷!更与吾师无关!
大人若对军功有疑尽可核查,何必含沙射影,抹杀将士功绩,污蔑忠良!”
少年声音清亮斩截,挺直的脊梁在阳光下如青松傲立。
谢珩望着挡在身前的背影,心脏被狠狠撞击。
那毫不犹豫的维护,来自这个他誓要守护的“自己”,让他灵魂震颤。
酸楚与爱怜翻涌,他强行维持着“谢珩”的温润表象。
马蹄声及时打破僵局。
六皇子萧云深率仪仗而来。
少年皇子生得俊秀,柳眉杏目间自带天家矜贵,目光锁定云澈后明显放松,却故意板起脸驱马近前。
他先是对谢珩颔首致意:“谢先生。”
随即转向云澈,马鞭轻点对方臂甲:
“还知道回来?听说你又莽撞往前冲?”
语气看似埋怨,眼底的关切却藏不住。
云澈见到挚友眼睛一亮,顿时收起锋芒:
“一点皮外伤早好了。你怎跑来了?”
“要你管?”
萧云深挑眉,声音压低,
“听说你到,特意求了旨来的。晚上老地方,敢迟到有你好看。”
亲昵的威胁里是纯粹的兄弟情谊。
此时谢珩注意到后方那辆朴素马车。
云澈也好奇望去。
萧云深神色不自觉柔和:“那是我同父母的萧婉。身子弱不爱见人。”
他驱马靠近车厢,声音放轻:“婉儿,这就是云澈和谢先生。”
车帘微掀,露出半张苍白清丽的脸。
眉眼含情,鼻梁挺翘,端庄中带着病弱。
她飞快瞥了眼外面,目光在萧云深身上停留时带着依赖,细声问安:“见过云将军,谢先生。六哥...”
她抿唇浅笑,温婉动人,随即怯生生缩回帘后。
温情时刻再被打破。王侍郎提高声调:
“谢先生纵容弟子如此骄横,将来还了得?”
云澈怒极,猛地按剑上前:“王慎你——”
“阿澈!”
萧云深策马拦在中间,先低喝友人,眼神警示,才冷脸对王侍郎:
“今日迎凯旋之师,王侍郎是要扫父皇的兴么?”
剑拔弩张间,谢珩终于动了。
他上前先对萧云深颔首致谢,随后目光落在云澈紧按剑柄的手上。
那骨节分明的手,曾挥枪破敌,也曾...横剑自刎。
剧痛刺穿心脏。谢珩伸手,温润掌心覆上少年手背。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以及其下因愤怒而紧绷的力量。
谢珩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声音却平稳淡定:“澈儿。”
云澈浑身一震,抬头看他。
谢珩目光深邃复杂——有关切警示,更有无法掩饰的心疼、后怕,与被如此强烈守护着的灵魂悸动。
“退下。”他缓缓按下云澈的手。
少年在他的目光中渐渐松懈,只剩唇紧抿着委屈。
谢珩转向王侍郎,已恢复温雅从容:
“王侍郎言重了。
小徒见不得忠勇被曲解,师长无端受责,谢家代他赔礼。
至于功过是非,陛下自有圣裁,何必在此扰了迎凯之喜?”
一番话不卑不亢,噎得对方面色紫涨。
特使适时催促入宫。王侍郎悻悻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