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车夫恭敬地举着车帘,对两位贵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微妙氛围眼观鼻鼻观心,只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谢珩稳了稳心神,再抬眸时,眼底虽仍有深沉的痛楚未散,却已多了一份近乎虔诚的平静与温柔。

    他不再犹豫,对着云澈的方向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仿佛回应了那明媚的阳光,然后便弯腰,动作沉稳地钻入了那方温暖的、属于谢珩的私密空间。

    云澈则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矫健。

    骏马踏着官道上的薄霜,蹄声清脆。谢珩的马车辘辘前行,少年云澈策马伴在车侧,一身银甲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依旧耀眼。

    骏马踏着官道上的薄霜,蹄声清脆。谢珩的马车辘辘前行,少年云澈策马伴在车侧,一身银甲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依旧耀眼。

    “老师您不知!”少年的声音带着风,清亮地传进车厢,

    “赤渊那些狼崽子,仗着风雪突袭,以为能啃下定北关!

    学生连夜带轻骑出关,抄了他们的后路!

    雪大得埋了马腿,那又如何?直插他们中军大帐,杀了个对穿!”

    他勒马靠近车窗,眉飞色舞,双眸亮得惊人:

    “斩首五千余级!

    缴获牛羊马匹无算!

    赤渊右贤王的那面狼旗,如今就挂在学生帐中!

    老师,只要再给我三年!不,两年!

    定能将他们彻底逐回漠北,还北疆一个真正的太平!”

    “奇兵制胜,果决勇毅,澈儿确有大将之风。”

    “护国安民,志向可嘉。”他顿了顿,仿佛只是师长随口的考较,

    “只是…此战伤亡几何?将士们的抚恤,粮秣军械的补给,朝廷可都及时拨付了?”

    少年脸上飞扬的神采微微一滞。他下意识地紧了紧缰绳,目光有些闪烁地避开:

    “阵亡…七百三十一人,伤者逾千。

    朝廷的粮饷…惯例总有些迟延,抚恤银两亦常有不敷之处…”

    他声音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窘迫,

    “所幸家中尚有些底子,父亲已着人先行垫付了阵亡将士的烧埋银子,重伤者亦暂时安置在府中医治。”

    谢珩闭了闭眼,方才车内残留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空。

    他仿佛看到无形的丝线,正随着少年每一次辉煌的胜利悄然编织,将云家、将少年本身,与这腐朽王朝的倾颓之厦捆绑得越来越紧。

    这沉重的代价,这用私产填补公义的无奈之举,正是前世悲剧那冰冷链条上,早已被命运扣紧的一环。

    车轮碾过一段崎岖的路面,车身晃动。

    谢珩撩开纱帘一角,目光投向官道之外。冬日萧瑟的田野尽头,一个不大的市镇显露轮廓。

    青瓦白墙间聚拢着一小群人,嗡嗡的议论声隐约可闻。

    一张簇新的黄麻纸告示,刺眼地贴在镇口最显眼的老槐树上。

    少年云澈显然也注意到了那异样的聚集。他勒住马,有些好奇地张望:“咦?那是…”

    马车驶近。告示上浓墨书写的斗大标题,如同一只冰冷狰狞的手,猛地扼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为贺云将军定北关大捷,犒赏王师,特加征“赤捷捐”谕!

    一、户捐:每户纳钱五百文,粮三斗。

    二、商捐:坐贾、行商,依等加课三成。

    三、地捐:田亩加征一合。

    …

    限十日内完纳,违者枷号示众,家产充抵!

    空气骤然死寂。

    方才还在为少年将军风采而隐隐兴奋的随行亲卫们,瞬间噤若寒蝉,目光复杂地低垂下去。

    聚集在告示前的镇民们,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愁苦和麻木。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农,佝偻着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颤抖着抚过告示上冰冷的字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谢珩的目光从告示上移开,缓缓落在身侧的少年将军脸上。

    少年云澈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挺直的脊背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微微佝偻下去。

    那双眼睛此刻只剩下茫然和一种被彻底刺穿的剧痛。

    他盯着那“赤捷捐”三个字,那告示仿佛不是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十七岁不染尘埃的信念之上。

    “此‘赤捷捐’,”谢珩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死水,每一个字却都敲在少年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澈儿以为如何?这镇中百姓,可堪其负?”

    少年猛地一颤,像是被那平静的声音惊醒。

    他倏然转过头,看向车厢里的老师,眼神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慌乱和一种近乎求救的脆弱:

    “学生…学生只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