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的意识从一片粘稠的血色泥沼中挣扎着上浮,剧痛仿佛还残留在颈间,宸曜城焚天的火光、袍泽们染血的残躯、赤渊敌阵黑压压的阴影……无数绝望的碎片在脑海中尖啸冲撞。
他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
映入眼帘的是雕花精致的木质承尘,晨光透过窗棂的薄纱,在室内洒下朦胧而宁静的光晕。
没有焦土的灼热,没有硝烟的呛人,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和……隔壁歌姬清亮婉转的歌声,正唱着一段缠绵的江南小调。
“心枯若木任尘埋,忽见寒枝破雪开。
应似故园春色在,争知旧燕认香来?”
这歌声,这安宁,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死亡的幻影,带来更深的恐慌与割裂感。
“我在哪……” 他低语,吐出的,竟是少年时老师谢衍那温润的嗓音。
他猛地抬手摸向脖颈——细腻温热的皮肤完好无损。
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滚下床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踉跄着扑向房间角落的铜镜。
他需要看清,看清这具不属于他的躯壳。
铜镜模糊的映像渐渐清晰。
镜中之人,身姿颀长挺拔,一身红衣,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
眉目清雅如远山,鼻梁挺直似山脊,下颌线条温润流畅。
乌黑长发未束,如松烟墨般散落肩背,衬得肤色如暖玉生晕。
是他记忆中,恩师谢珩最为风华正茂、名动天下的模样。
“谢……珩……老师……” 破碎的音节从喉间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低头,看着镜中人那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那是能挥毫泼墨写出锦绣文章,也能执棋布局指点江山的手,而非他握惯了冰冷兵戈的手。
强烈的亵渎感袭来。
他猛地转身,在雅致的房间内扫视,最终死死钉在书案一角。
一本装帧古朴的黄历静静地躺在那里。
永光二十年,冬,十一月初七。
七个字,如同七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二十年?!” 心脏狂跳如脱缰野马,血液疯狂地冲上头顶,带来一阵阵眩晕。
“二十年……七年……我回到了七年前?!”
父母……还在!云家……还在!小虎子,张伯……那些在永光二十七年的断壁残垣下,用生命最后目光送别他的袍泽们……他们都还活着!
那个十七岁、眼中还有星辰大海、还未经历家破人亡、还未被猜忌和绝望磨去棱角的……他自己!
巨大的、足以将人溺毙的希望伴随着尖锐的痛楚汹涌而至。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立刻!
他强迫自己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他闭上眼,努力回忆着老师举手投足间的气度,那份如山岳般的沉稳,那份待人以礼的谦和。
再次睁眼时,镜中人眼中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几分,勉强凝聚起一丝属于“谢珩”的沉静。
他仔细整理好微乱的领口。
然后,他挺直了脊背,推开了房门。
沿着木质楼梯缓步而下,客栈大堂里已有几位早起的客人,掌柜正站在柜台后,手指灵活地拨动着算盘珠,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珩走到柜台前,停下脚步。他微微颔首,姿态谦和,开口时,努力模仿着记忆中谢珩那温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询问:
“掌柜的,叨扰了。” 声音虽还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但已竭力平稳,“敢问今日……确系永光二十年十一月初七?”
掌柜闻声抬头,见是风采卓然的“谢珩”,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恭敬笑容,放下算盘,拱手回礼:
“哎哟,谢先生您早!您太客气了,叨扰什么!没错没错,正是永光二十年十一月初七!先生您记性真好。”
掌柜热情地指向门外,“您瞧这天儿,瓦蓝瓦蓝的,一丝云都没有,今儿准是个大好的日头!先生您这是进京讲学吧?京城里可都盼着您呢!昨儿还听几位官爷提起,说陛下都问起您几时能到呢!对了,”
掌柜像是想起什么,又笑着补充道,“听说前几日镇国公府那位云小将军,又打了个漂亮的大胜仗,正班师回朝呢!啧啧,少年英雄,双喜临门啊!”
“永光二十年……云小将军……班师回朝……”
掌柜的话语如同最后一锤,彻底钉死了这不可思议的现实。巨大的狂喜与沉重的使命感瞬间填满胸腔,几乎让他窒息。
然而,扮演的压力也随之而来。仅仅是与掌柜这几句简单的对话,他已感觉心力交瘁,每一个字出口前都要在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