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想起近来宫里的流言,想起前些日子陛下离宫时他回首对上的那双怨毒的眼,他似乎明白了丽妃召他的缘由。
此番一来,恐难得善了。
“奴叩见丽妃娘娘。”一踏进内殿,承恩便立刻跪下叩首。
丽妃斜倚在贵妃榻上,几个宫女环绕在她身旁。她懒懒支着下颌,赤红宽袖往下滑落,露出一截赛雪白的细腕,腕间金镯随着她轻晃的动作相击,叮当作响。
小宫女跪在榻边,纤纤细指剥开葡萄,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实,递至丽妃嘴边。
“公公快些起身吧。”她接过一旁婢女双手盛上的丝绢巾帕,在那饱满朱唇上轻碾几番,“自承恩公公到了这御前,本宫还未曾好好见过公公呢。”
承恩缓缓站起,紧攥着手下的衣摆,垂首含胸,强撑出一抹不太自然的笑意,言语间满是恭卑,“娘娘说笑了,奴身位卑贱,无甚值得见的。”
榻上传来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宫女小心翼翼地扶着丽妃悠悠坐起,“宫里下人哪能寻到这一身金贵细嫩的皮肉,本宫瞧着公公啊,便更像那殿上的主子呢。”
娇媚的话音刚落,殿内一片死寂无声。
噗通——
承恩面色霎那间变得苍白,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来不及顾膝头磕上金砖的剧痛,叩首请罪,绷得极紧的声线变得颤抖,“娘娘,奴绝无半分非分僭越之想!”
小太监这头磕得实在是狠,那一声闷响惊得宫女们心里胆寒不已。
“看把公公吓得,都怪本宫这嘴就爱说这胡乱混账话,”丽妃抬手掩笑,黛眉轻蹙,言语掺着真假不明的悔意,仿佛刚刚真的只是不知规矩地调笑了一番,那抹了丹蔻的指朝着小太监的方向虚空一点,“云芷你也真是不懂事,不知道提醒着本宫,还不快些扶公公起来!”
“奴遵令。”云芷款步走上前,搀住小太监的手臂,强硬利落又不失礼仪地将他扶起,而后退至一旁站着候命。
承恩无措地立在原地,紧抿着唇,仍低着头,微躬着身。
“本宫上次便瞧见你了,公公长得水灵,本宫看着便觉得欢喜,”丽妃朝身边婢女微抬了抬下颔,那婢女立刻快步端起桌上那檀木盒,稳稳送至小太监跟前。
承恩顺从的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匣子里盛着朵盛放的汉白玉雕的莲,洁白润亮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绽开,栩栩如生。唯一有瑕的,便是正面那一道极细却难以忽视的裂痕,从莲瓣瓣尖一直延至莲座,硬生生衬得这玉廉价起来。
“这难得的好玉,本宫觉得最适合公公不过,”丽妃巧笑倩兮,看戏似的打量着阶下小太监苍白惊惶的脸,“这样的好东西,宫里多的是人有心要,没命取的呢~”
承恩下意识抓紧了木盒,尖锐的棱角刺得掌心发疼,他骤然回过神来,“奴多谢娘娘赏赐。”
玉非良玉,人非尚人。
“本宫耽搁公公良久,竟忘了公公还有正事要做。”丽妃随意挥手,招呼着云芷送人离开,转身便在宫女的簇拥下回了内殿。
“奴告退。”
承恩捧着木盒,同云芷一道往宫外走,一路上二人默默无言。直快到了那景仁宫宫门,云芷方才停步,轻拦住人,拉住他一只手,“承恩公公,你年纪还小,”一锭银子悄然落入承恩掌心,冷冰冰的,还很沉,“宫里日子还长呢,小公公还得学着懂事些。”
宫女年满二五总是能离开的,可太监不同,进了这皇宫,一辈子都得困在高墙里任人奴役,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没有将来。
承恩攥紧掌心的银锭,低垂着头,心不在焉地踩着青石路慢慢走回承乾宫去。
丽妃娘娘送的玉他收了,云芷塞的银钱他也收了,难不成自此以后就不得不和丽妃搭上线吗?
陛下那双冰冷沉抑的眼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恐惧挥之不去……
承恩心里很乱,一切的一切,他不想做的,他不愿做的,都不知何时被逼上了已然规定好的路。
承恩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瞒着、瞒着,在云芷和她主子须要之时奉上无伤大雅的讯息和虚假的忠诚。
……
承恩把银锭和木匣严严实实地藏在榻下,盍上殿门,这才敢赶去内殿伺候陛下。
吱呀——
“奴叩见陛下。”同往常一样的,承恩叩首跪地行礼。然而,陛下却连眼都未抬,恍若未闻,专心致志在案前写着朱批。
殿内一片沉寂,承恩也不敢擅自起身,只好默默低头跪着。
他隐隐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一颗心便彻底慌乱起来。
陛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承恩本就在丽妃那儿跪了不短,如今回了这御前,又只能乖乖跪着。入了夜,金砖冰冷,寒意从青紫的膝头顺着腿骨往上爬,承恩没撑过多久便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