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白墙黛瓦、临水而建的小院里,灶房飘出袅袅炊烟,混着一股淡淡的、略带苦涩的药香。
沈芷衣端着一个托盘,轻轻推开东厢房的门。
裴瑾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膝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棋谱,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桃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门响,他回过头,见是她,眉眼便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
“又到喝药的时辰了?”他温声问道,语气里没有丝毫对苦药的抗拒,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
“嗯。”沈芷衣将托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上面是一碗浓黑的药汁和一小碟蜜饯,“孙大夫说了,这药再坚持喝半月,便可换成丸剂,不必再日日煎服了。”
孙大夫是他们从京城请来的老大夫,医术精湛,退休后便跟着他们来了这江南小镇,专司为裴瑾调理身体。
裴瑾顺从地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刚刚好。他眉头都未皱一下,仰头便将那苦得惊人的药汁一饮而尽。
沈芷衣立刻将蜜饯碟子递过去。
裴瑾却摇了摇头,将空碗放回托盘,微微笑道:“不必。喝了这些年,早习惯了这味道。况且,”他看向她,眼底带着细碎的光,“你每次准备的蜜饯都太甜,反倒坏了余味。”
沈芷衣瞪他一眼,还是拈起一颗蜜饯,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嘴里:“孙大夫说了,药性伤胃,得用甜食压一压。”
裴瑾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口甜腻,只得无奈地含着,那甜味果然霸道,瞬间冲散了舌根的苦涩,却也甜得他微微蹙眉。
沈芷衣看着他难得露出这般近乎委屈的神情,忍不住抿唇笑了。
自从来这江南水乡定居,褪去了朝堂的波谲云诡和边关的铁血杀伐,日子仿佛被拉长放缓,浸润在烟雨和茶香里。裴瑾的身体调养是头等大事,沈芷衣几乎将所有的耐心和细致都倾注于此。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披坚执锐的沈将军,他也不再是那个需要运筹帷幄的裴相。他们只是世间最寻常的一对夫妻,关心着今日的天气、对方的胃口、以及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的长势。
“晚膳想吃什么?”沈芷衣收拾着药碗,问道,“陈妈早间买了极鲜嫩的荇菜和河虾。”
裴瑾咽下那过分甜腻的蜜饯,想了想道:“有些想念你上次做的那道莼菜羹了。”
那是刚来江南时,沈芷衣跟着邻居一位厨艺极好的阿婆学的。她于厨艺一道并不算有太高天分,第一次做时甚至差点烧糊了锅,手忙脚乱之下,成品也只能算是差强人意。但裴瑾却很给面子地喝了两碗。
沈芷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故意板起脸:“裴太师如今口味倒是越发挑剔了。莼菜羹费工夫得很。”
裴瑾从善如流地笑道:“那便有劳夫人辛苦。若实在麻烦,换别的也好。”
“等着。”沈芷衣端起托盘,转身往外走,语气轻松,“看在你今日乖乖喝药的份上。”
她脚步轻快地走向灶房。陈妈正在准备晚饭的食材,见她进来,笑道:“夫人来了。老爷的药喝完了?”
“嗯。”沈芷衣挽起袖子,“陈妈,晚饭我来做一道莼菜羹,您帮我备料可好?”
陈妈是他们在当地请的帮佣,为人爽利干净,厨艺也好,闻言便笑道:“夫人对老爷真是上心。这莼菜处理起来最讲究,我来帮您。”
灶房里很快忙碌起来。沈芷衣认真地听着陈妈的指点,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娇嫩的莼菜和鲜虾,神情专注得如同当年研究边关布防图。
裴瑾不知何时踱步到了灶房门口,并未进去,只是倚着门框,安静地看着里面那个为他洗手作羹汤的身影。
褪去了戎装,她只着一件简单的藕荷色家常襦裙,乌发随意绾起,侧脸线条柔和。灶膛里的火光映照着她认真的眉眼,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沾湿了几缕发丝。
这一幕,平凡、琐碎,却充满了烟火人间的温暖与踏实,是他两世颠沛、机关算尽之后,所能想到的、最极致的幸福。
沈芷衣若有所觉,回过头,见他倚门而立,不由嗔道:“这里烟火气重,你进来做什么?仔细呛着。”
裴瑾却不走,反而笑了笑:“无妨。看看你。”
沈芷衣脸颊微热,转过头去继续忙活,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
夕阳西下,饭菜飘香。
简单的三菜一汤摆上了小院的石桌。其中那碗莼菜羹,碧绿清澈,点缀着粉嫩的虾仁,香气扑鼻。
裴瑾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然后看向对面看似不在意、实则悄悄观察他反应的沈芷衣,诚恳地点头:“味道极好。比上次进步许多。”
沈芷衣这才松了口气,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自己也尝了一口,点点头:“嗯,陈妈指导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