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昭熹三年的秋天,北境传来捷报。

    在林昭的稳扎稳打和沈芷衣于后方统筹调度、全力保障之下,周军成功击退了北狄左贤王发起的数次大规模进犯,甚至夺回了此前被侵占的两处重要军镇。

    左贤王损兵折将,内部矛盾激化,短时间内已无力南顾,边关迎来了久违的稳固和平。

    捷报传回京城的那日,秋高气爽。

    沈芷衣在兵部与同僚议完后续边防驻守事宜,回到裴府时,夕阳正好。

    她没在书房找到裴瑾,也没在花圃看见他。

    绕过回廊,才在后院那棵最大的海棠树下找到了人。

    裴瑾竟在一张躺椅上睡着了。

    他身上盖着薄薄的绒毯,一本书滑落手边,显然是看着看着便倦极睡去。

    秋日的阳光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海棠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温暖的光点,将他长而密的睫毛染上一层浅金。

    他的呼吸均匀清浅,脸色虽仍偏白,却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透出一种安宁的润泽。

    沈芷衣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岁月和伤病终究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比同龄人更清瘦些,也更怕冷些。

    但此刻睡梦中的他,眉宇间是全然放松的平和,那些曾经深镌的算计、沉郁、痛楚,都被时光温柔地抚平了许多。

    她小心翼翼地拾起滑落的书,是一本地方志。

    书页正好翻到江南水乡的篇章,配有精致的插图小桥流水,烟雨人家。

    沈芷衣的心瞬间变得无比柔软。他一直在默默规划着他们的未来。

    她没有叫醒他,只是轻轻地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就这么守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裴瑾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初醒的迷茫很快褪去,视线聚焦在身边的人儿身上,嘴角便自然地上扬,露出一个带着睡意的、有些慵懒的笑容。

    "回来了?什么时辰了?"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柔和得不像话。

    "申时末了。"沈芷衣将温着的茶水递给他,"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仔细着凉。"

    裴瑾就着她的手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笑道:"阳光太好,看着书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他目光落到她手中的地方志上,语气温和,"边关捷报,我听说了。芷衣,辛苦了。"

    "分内之事。"沈芷衣将书放回他手边,语气轻松了些,"这下,总算能真正安心几年了。"

    "是啊。"裴瑾握住她的手,指尖依旧微凉,却稳稳地包裹着她,"我们之前说的,可以提上日程了。"

    沈芷眼睛微亮:"你想何时动身?"

    "不急。"裴瑾笑道,"总要等陛下彻底熟悉政务,等朝中格局再稳固些。我们慢慢准备,或许……明年春暖花开之时?"

    "好。"沈芷衣点头,反手与他十指紧扣,"都听你的。"

    这时,管家远远站着,似有事回禀,又不敢打扰。

    裴瑾抬眸看了一眼:"何事?"

    管家这才上前,恭敬道:"老爷,夫人,宫里来人了,陛下赏了些新进的杭菊和莲藕,说是给老爷夫人尝尝鲜。还传了口谕,说边关大捷,龙心甚慰,今晚设家宴,请老爷夫人务必进宫同乐。"

    裴瑾与沈芷衣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李祯这孩子,总是这般体贴周到。

    "知道了。回话我们稍后便进宫。"裴瑾吩咐道。

    管家退后后,裴瑾看向沈芷衣:"去换身衣裳?我等你。"

    沈芷衣却没动,依旧看着他,忽然道:"裴子瑜。"

    她极少这样连名带字地叫他。裴瑾微微一怔:"嗯?"

    "没什么,"沈芷衣却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带着几分难得的狡黠,"就是忽然想叫叫你。"

    确认你还在,确认这份安宁与幸福,真实可握。

    裴瑾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与她交握的手,用力地、坚定地。

    阳光正好,岁月绵长。

    他们错过了太多寻常夫妻应有的晨昏日常,但余生还很长,足够他们一点点补回来。

    从今往后,每一个清晨与日暮,都将是他们并肩共度的、最平凡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