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弧形玻璃穹顶隔绝了外面阴郁低垂的天空和细密的冷雨,只留下恒定的、带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暖意,如同一个精心打造的生态气泡。
池水是剔透的宝石蓝,在精心设计的射灯下波光粼粼,倒映着穹顶简洁流畅的线条。
卫崇寥划破水面,矫健的身姿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流畅力量感,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覆盖着薄薄肌肉的肩背滚落,滑过紧窄精悍的腰腹,最后没入池水之中。
他靠在冰凉的池壁边,微微喘息,水珠沿着他浅金色的发梢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
空旷奢华的泳池里,只有水波荡漾的轻响和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拿起池边躺椅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前置摄像头对准了自己。
指尖按下录制键。
镜头里,是荡漾的蓝色水波,水下是紧实流畅的腰腹线条,隐约可见清晰的人鱼线向下延伸,充满年轻男性蓬勃的力量感和无声的诱惑。
水面之上,只有他握着手机边缘的、骨节分明的手,腕上昂贵的潜水表折射着冷光。
他故意让镜头晃动了几下,水波更剧烈地荡漾开,那水下的线条也随之若隐若现,不过脸部倒是只有模糊的轮廓。
录制结束。
他点开与沈好好的对话框,将这段无声的、充满暗示的视频发了过去。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漫不经心,敲下一行字:
【明天阴:水有点凉。】
卫崇寥随手将手机丢回浴巾上,仿佛只是分享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片段。
身体重新沉入温暖的池水中,他闭上眼,任由水流包裹。
然而,那刻意放松的姿态下,紧绷的神经却像拉满的弓弦。
他支棱着耳朵,捕捉着手机可能传来的任何一丝细微震动。
胸腔里那颗心,在等待中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带着一种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焦灼。
她在看吗?她会怎么想?会……夸他吗?或者……也给他看看她的样子?这隐秘的期待,像水底悄然滋生的藤蔓,缠绕住他冰冷的心脏。
出租屋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劣质油脂,混杂着霉味、隔夜泡面汤的酸腐气,以及窗外渗入的、城市永不疲倦的尾气尘埃。
惨白的光线从蒙尘的窗户艰难透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粒。
沈嘉泽蜷缩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了他低垂的脸和被厚重刘海覆盖的、阴郁的眉眼。
“叮咚。”
新消息提示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眼皮都没抬,手指麻木地点开,是“明天阴”的一段视频。
晃动的蓝色水波,水下是年轻男性紧实有力的腰腹,线条流畅,带着一种无声的、炫耀般的张力,水面之上,是一张看不清的脸,最后是那行字:“水有点凉。”
沈嘉泽的嘴角极其轻微地、讽刺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的弧度。
像孔雀开屏一样,用金钱堆砌出的好身材,向他这个隔着屏幕的陌生人展示优越感。
一股混杂着强烈憎恶和卑怯的火焰瞬间窜上心头,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沈嘉泽死死盯着那段视频,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恨不得穿透屏幕,扎在那副完美的皮囊上。
就在这时,新的消息震动传来。
【明天阴:?】
【明天阴:怎么不回我的消息呢?】
【明天阴:我吓到你了吗?∑(?Д?)】
催促,掩藏不住那丝等待回应的急切,像一条焦躁地用爪子刨地的狗。
沈嘉泽眼底的冰冷和憎恶瞬间被一种扭曲的、近乎残忍的快意取代。
对方递出了绳索,他岂能不牢牢抓住,再狠狠勒紧?
沈嘉泽厌恶自己的长相,厌恶到骨子里,那是他整个灰暗少年期的耻辱烙印,而此刻,这烙印,竟成了刺向云端最锋利的矛。
多么荒诞,多么……令人作呕又令人狂喜的宿命。
沈嘉泽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戾,他冲到那面布满污渍的穿衣镜前,镜中映出他阴郁的脸和那层厚重的、如同盔甲般的刘海。
这刘海,是他多年来抵御外界恶意目光的屏障,也是他自我厌弃的象征,他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里翻涌着极致的痛苦和一种扭曲的、自毁般的决绝。
他拉开抽屉,翻出那把生锈的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霉味的空气呛得他肺叶生疼,然后,他抬起手,没有任何犹豫,只听“咔嚓”、“咔嚓”几声脆响,遮挡了他半张脸的刘海,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掉在肮脏的水泥地上,像被斩断的黑色枯草。
光洁的、饱满的额头暴露在浑浊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