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丁
    海市的夏夜,闷热而潮湿,像一块浸满污水的厚重绒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出租屋的窗户大敞着,却透不进一丝风,只有远处工地的轰鸣和隔壁夫妻无休止的争吵声,混杂着劣质烟草和食物腐败的气味,一股脑地涌进来。

    沈嘉泽赤着上身,汗珠沿着瘦削的脊背滑落,洇湿了身下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凉席。

    手机屏幕的光,是这闷热囚笼里唯一冰冷的光源,幽幽地映亮了他阴郁的眉眼和被汗水打湿的、黏在额前的刘海。

    他第一百零一次点开那个名为“明天阴”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依旧停留在他几个小时前发出的、石沉大海的例行公事般的问候:“晚上好呀~吃饭了吗?(????)”

    没有回应。像他之前发出的无数条带着颜文字的关心一样,石沉大海。

    房间内空气冰冷得如同墓穴,只有中央空调发出近乎无声的低鸣,羊毛地毯吞噬了一切脚步声。

    卫崇寥陷在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能容纳五六个人的沙发里,身体深陷进柔软的皮质中,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刚刚结束一场与父亲极度不快的视频。

    电话那头是冰冷的质问、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永远无法达到的期望。胸腔里像塞满了湿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往下坠,压得他喘不过气。

    戾气在血液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他烦躁地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猩红的火光亮起,吸入第一口辛辣的烟雾,试图用这种熟悉的、带有自毁意味的方式,麻痹那啃噬内心的空虚和暴怒。

    手机就扔在旁边,屏幕亮着,显示着那个聒噪的沈好好之前发来的、千篇一律的问候。

    他看都没看,只觉得更加烦躁。这些廉价而空洞的关心,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令他作呕。

    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对着指间燃烧的香烟,随手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发了过去。

    像扔出一块石头,只是为了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并非期待任何回应。

    然后,他闭上眼,将后脑勺重重靠在沙发背上,任由辛辣的烟雾充斥肺叶,试图烧灼掉那些冰冷的情绪。

    烦躁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在沈嘉泽的心尖上啃噬。

    他憎恶这种等待,憎恶这种需要仰人鼻息、小心翼翼维持一个虚假人设的感觉,更憎恶屏幕那头那个素未谋面、却显然享受着这种被追捧感的少爷。

    凭什么他们可以肆意挥霍人生,而自己却要在这肮脏闷热的出租屋里,对着一个冰冷的屏幕卖力表演,只为了那点可怜的、施舍般的金钱?

    他几乎要忍不住摔了手机,将这虚伪的游戏彻底砸碎。

    但贫穷这条冰冷的锁链,将他死死捆在这张欲望与耻辱交织的网中央。他只能等,像潜伏在阴暗角落里的捕食者,压抑着内心的咆哮,等待猎物松懈的瞬间。

    时间在粘稠的闷热中缓慢爬行。就在沈嘉泽的耐心即将耗尽,眼底的阴郁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恶意时,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

    没有文字。没有语音。

    只有一张图片,突兀地、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图片拍得随意甚至粗糙。昏暗的光线下,一只骨节分明、透着养尊处优苍白的手入了镜。

    指间,松松地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烟头猩红的一点,在模糊的背景里灼灼地亮着,如同黑暗中一只窥视的眼。

    一缕灰白的烟雾,正从那一点猩红中袅袅升起,扭曲,散开,带着一种慵懒的、颓废的、却又无比张扬的挑衅意味。

    沈嘉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甚至能想象出屏幕那头的情景——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少爷,或许正懒散地靠在某个奢华的真皮沙发里,或许是在某个喧嚣酒吧的阴暗角落,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回应着他那些廉价的问候。

    像神明漫不经心地向匍匐在地的信徒,投下一点带着嘲弄的恩赐。

    他几乎能闻到那烟雾的味道,不是尼古丁的焦苦,而是金钱堆砌出的、令人作呕的奢靡与傲慢。

    手指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重重地戳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的力度几乎要戳裂那层脆弱的玻璃。

    他不再使用那些甜腻的颜文字,不再扮演那个温柔体贴的“沈好好”。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裹着他最真实的憎恶和最冰冷的诅咒,却又巧妙地披着“关心”的外衣:

    【沈好好:把烟掐了。】

    【沈好好:抽烟对肺不好,你不知道吗?】

    【沈好好:焦油,尼古丁,都是致癌物。你想得肺癌吗?】

    【沈好好:牙齿会变黄,手指会有臭味,皮肤会变差,会早衰。】

    【沈好好:别抽了。】

    一连串的消息,像冰雹一样砸向屏幕那头的卫崇寥。

    卫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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