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烂落叶层,柔软而湿滑,仿佛踩在某种巨大生物正在缓慢腐烂的内脏之上,不时有毒虫或百足蜈蚣受惊,从叶隙间飞快窜出,带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盘虬凸起的巨大树根如同埋伏的巨蟒,随时可能将人绊倒。更可怕的是那些隐蔽的泥沼陷坑,表面覆盖着看似坚实的落叶,一旦踩实,冰冷的、带着恶臭的泥浆便会瞬间淹没至大腿根,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才能挣脱。
桑晚和葛老的情况更为糟糕。他们搀扶着完全失去意识的胡砚清,深一脚浅一脚,步履蹒跚。桑晚气喘吁吁,额发被汗水和露水彻底打湿,黏在苍白的脸上,每一次用力,手臂的伤口都钻心疼痛,几乎让她脱手。葛老更是脸色发青,呼吸急促,年老体衰加上内伤未愈,这样的跋涉对他而言几乎是酷刑,全凭一股不愿拖累年轻人的意志在强行支撑。胡砚清的身体沉重而绵软,成为他们移动中最巨大的负担。
四周,那些扭曲狰狞的古老槐树,仿佛活物般静静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它们的枝桠在头顶交错缠绕,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充满恶意的穹顶,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天光。只有极少数时候,透过枝叶间微不足道的缝隙,才能瞥见一线惨淡的、扭曲的星空,但那光芒非但不能带来慰藉,反而更衬出林间深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幽闭。空气中那股陈旧的香火味愈发浓郁,源头难辨,仿佛渗透了每一片树叶、每一寸泥土,闻久了让人头脑昏沉,心生幻象。
偶尔,林中深处会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些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不是风声,更像是某种东西在落叶层下缓慢拖行的摩擦声,或是极其轻微的、如同指甲刮擦树皮的吱嘎声。每一次异响都让桑晚浑身一颤,惊恐地四下张望,但除了晃动的、如同鬼影般的树干,什么也看不到。
引路的老者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沉默得如同哑巴,脚步却稳得惊人,在那几乎无法分辨的兽径上如履平地。他从不回头确认队伍是否跟上,仿佛确信他们别无选择。
就在桑晚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双腿如同灌铅般沉重时,前方引路的老者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停在一棵极其巨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槐之下。这棵槐树远比周围的同类更加粗壮古老,树皮开裂如同龙鳞,一半早已彻底枯死,焦黑的枝干如同绝望的臂膀伸向天空,另一半却诡异地生长着些许稀稀拉拉的、颜色深得发黑的叶片。树根部位,有一个巨大的、黑黝黝的树洞,里面散发出比周围更加阴冷潮湿的气息,仿佛直通地底。
老者转过身,斗笠下的阴影扫过艰难跟上、几乎瘫软的三人,最后落在凌寒身上。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那个巨大的树洞。
意思不言而喻——进去。
“这……我们要钻进那里去?”桑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恐惧,看着那深不见底、仿佛巨兽喉咙般的树洞,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葛老也是面色惨白,喘着气道:“此……此地阴煞之气汇聚,此洞更是……大凶之穴!进去只怕……”
凌寒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树洞。通幽之力尝试向内探去,却仿佛泥牛入海,被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阴冷死寂之气所吞噬、阻隔。里面有什么?是捷径?是陷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看向引路老者。对方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刻的雕像,没有任何解释或催促,但那姿态本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没有退路了。回头意味着重新面对那片诡异的槐林和可能存在的巡城卫,而他们的体力根本无法支撑。
凌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她走到树洞边,仔细向内观察。洞壁湿滑,布满墨绿色的苔藓,向下倾斜的角度十分陡峭,深处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到底。但隐约间,似乎能听到极细微的、流水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我先进去。”她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她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点用于照明的萤石——这是从书院带出来的小玩意,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萤石散发出朦胧的、仅能照亮身前几步范围的惨绿色幽光。
她将萤石咬在口中,双手扒住湿滑冰冷的洞壁,毫不犹豫地俯身钻了进去。
洞内比想象中更加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洞壁并非泥土,而是无数盘根错节、冰冷坚硬的槐树根须,湿滑无比,散发着浓烈的土腥和腐朽气息。身体必须紧贴着洞壁,一点点向下滑行,如同正在被这棵古老的妖树吞噬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