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五岁时母亲病死,在病房里的我第一次感知生死。

    十二岁时父亲再娶,一直无所出。在十八岁父亲车祸身亡,我接手公司。在葬礼我第二次面对死亡。

    第三次感知生死的是父亲再娶妻子的死讯,她浑身插满管子,原本儒雅的妇人面容倦怠,从她口中我知道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十七岁的许其清,在生活中挣扎的许其清,落下满身伤痕的许其清。

    办完丧事,我在病房里办公。公司的事物繁杂,我刚接手不久,脚跟还没有站稳。

    明明我们毫无关系,我并不是热心肠的人,只是在病房外见到他苍白的面色,于心一颤。

    在于他瘦弱,在于经历,在于我的私心。

    他醒来的时候是午后,彼时我刚处理完工作,疲惫地摘下眼镜,没想到抬眼就撞入他的眼眸。

    许其清的眼睛很漂亮,我见过许多美丽的事物,他的不同在于他经历风霜后的破碎。

    我想起了儿时的宠物,最后被赠与他人。那日我见它离开的时候,心脏抽疼。

    现在离别十几年的熟悉感又蔓延在心头,狠狠抓住我,自此在时间长河里品尝无尽的孤独。

    他懵懂又小心翼翼,我教他礼仪,乐器,学识。看着他从细小藤蔓慢慢茁壮成长为小树,我想,或许一辈子这样也不错。

    转折点在于许其清十八岁的生日。我赠与他一只手表,但他神色恹恹。那一晚我们稀里糊涂上床。

    宿醉清醒后是后悔与亏欠,化为物质为补偿。

    最后知道真相全部化为怨恨。不可置信小树成为腐烂的苹果,曾经精心搭建的高楼瞬间倾覆为废墟。

    那青涩稚嫩的眼睛诉说言不由衷的爱恋,可是这畸形恋爱并不正确。他的人生会有妻子和孩子。

    我试图摆正轨道,最后落得恶语相向下场。

    至此关系降为冰点,最后一次争吵我扔下钥匙摔门离开,三年期间我断掉与许其清所有联系方式,用工作麻痹自己。

    但没想到阔别再见是再次被割破的手腕与支离破碎的眼睛。

    钥匙的冷意深入心扉,耳朵的嗡鸣声冲破心跳频率。我一生中离别大于重逢,这刻开始我厌恶上自己。

    他的二次创伤是我的冷漠给予。

    .

    辗转难眠时,我曾无数次询问自己对于他的感情,最恰当的形容是亲人之间的牵挂。而现在,这份感情拥有了新的定义,是违背世俗所不被承认的。

    有时候我觉得我自私的可怕,可病房里抚摸着他凹陷的脸颊,心脏被挖空了一大块,我宁愿躺在病床上没有生气的人是我。

    窗外倾盆大雨,天光昏暗。灯光下许其清脸色苍白如薄纸,我轻轻撇开他黏连在眉间的发丝,既希望他快些清醒,平安健康,又不希望他那么快醒来,看见那空洞眼神。

    我尝尽矛盾苦头,昼夜辗转难眠,当转眼间对上许其清恢复清明的眼神时,下意识想要逃避。

    “何铖。”

    他喊我的名字。

    许其清面色苍白的让人心惊,他眼睛看向我,我所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荒漠与痛苦。

    “嗯,我在。”鼻腔莫名发酸,喉咙梗塞感有些严重,我尽量平复情绪给他倒一杯水。

    许其清接过抿了一口,欲语泪先流。他抬头看着我,泪水顺着脸颊滴落至衣袖上:“我不是故意在你面前自.杀的,不要怨恨我……”

    “没有怨恨,”我内心想法与语言同步,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却被轻轻抽开了。我怔愣一会,失落黯然地转移话题,“明天听从医生安排,进行检查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看着我。那长达十八年昏暗岁月都没有磨灭眸光,终于变得惨淡。

    直到这一刻才明白,他依旧需要保护,但那个被需要的人并不是我。

    拿到检查报告的下午,我在走廊外徘徊了很久。医院里人员来往,我抬头茫然穿过人群,内心如坠入冰窖般寒冷。

    三年时间完全足够让高楼坍塌成为废墟,也可以让一个乐观的人变得敏感。

    何铖,后悔吗?

    后悔一架吵完,甩手转身三年不顾吗?

    是,我后悔了。

    后悔自己左右摇摆不定,怨恨自己铁石心肠。

    回到家后,他的状态越来越差。

    我抚摸着他日渐消瘦的脸,祈求他能吃下一口饭,最后只能心疼地看着在被窝里面裹成小小一团,如同角落间不起眼的杂草。

    我无言地看着他,看着那空洞的眼睛,那原本小心翼翼的清澈眼睛现在除了泪水竟连什么都装不下。

    顿时心痛难忍。

    其间几次三番寻死都被我拦下,我从许其清手中夺过刀,刃尖划伤皮肤我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被吓得瑟瑟发抖,下一瞬却面露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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