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其四)
    此村口栽着一棵枝叶繁茂、年轮深远的老树。夏日遮阳留荫,簌簌风过,看着孩童驻足,就象征性地抛下几片叶子;一到冬日里,就十分爱惜羽毛。不论是风吹雨打还是鹅毛大雪,它都要裹紧那浓密的树冠。即便村民给它穿上厚厚棉衣,依然如故,岿然不动。

    但今日像是盎然至极,竟是无风自动,茂密的绿叶飘飘而下。树下有一粉面玉容之人轻柔地覆上躯干。

    花余眉头紧皱——这棵树的生气也有减少。活人生气不够,连树木的也要夺取,还真是狼子野心,花余拍了拍树有些惋惜:“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今日你我这一见下次不知何年何月了。”

    枕不识倚树而立,瞧他模样,轻飘飘道:“这树今日倒是有心情。”

    花余不懂他意,转脸看他:“什么意思?你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就没发现什么?”

    枕不识乐呵答道:“你忘记了吗?我说过的,我与你不能超过七丈,这村子里的情况我怎么会知道?”

    花余凝视着他道:“我说的不是村里的事。”他又不傻,昨天刚听到的,还不至于那么快忘却。

    枕不识歪头看着他,姿态绰约,笑了笑道:“你说竹林?那竹林里唯一的变数不过是那一堆土,至少我沉睡前它并不在。”

    坟堆?昨夜隐隐约约也听到不少。据村民的只言片语所述:这坟堆三个月前还不在那里。不过也不能完全确定,毕竟竹林在后山,常年雾气弥漫,遮碍视线,村民几乎不会踏足,毕竟不安全。

    若非情非得已,性命岌岌,他们也不会冒险前往。谁知这一看,不仅唤醒了仙人,还碰到了个坟堆。

    无名坟简直比花余死而复生更令人感到奇诡。其一,村里有专属的葬地,不会舍近求远将人安葬在举步维艰的后山;其二,无名便是诡异,不论是为了分辨还是尊敬,都不会立无名牌。

    这坟堆定然是有问题的。索性清晨无事,不如去看看。花余朝二毛子招招手。一听闻要去地点,二毛子脸都白了,立即劝阻道:“那里很不安全呐。”

    花余道:“昨天去的时候,见你胆子不挺大的?”

    这哪能一样?二毛子心里嘀咕。昨晚他们只是在进山口挖的,谁想那甬道那样长,直直的通到后山深处,更没想到晦气的遇见那无名坟。

    不想去,但又不能拒绝仙人的再三请求。二毛子垂头丧气地带路。

    行进途中,二毛子一直念叨不停。花余倒是无所谓了揪根草在手里甩来甩去,就是搞得枕不识不得清闲。村子被三座庞然大物围堵其中,距离每一座山都远。一路上脚上不停,听人藉藉,枕不识感觉头都大了,语气却仍能温和:“他好吵。”

    花余抱臂而行,道:“还行,挺热闹。其实我有一个比较好奇的问题,不知合不合适。”

    枕不识道:“问吧,没什么不合适的。”

    花余展颜一笑:“嗯,你是宗门子弟还是散修?你言行举止雅正彬彬,不似散修不羁,应是宗门子弟。可这穷乡僻壤的根本不会有宗门立根于此,所以你为什么来这里?还葬在此地了?”

    枕不识确认他的猜想,言简意赅道:“此山灵气充沛,适合修炼。修炼不成,走火入魔,宗门遥远,故而就近掩埋。”

    花余点头。是了,这落凄山中灵气确实充裕,很适合坐道修炼,就是太偏僻,寻常人根本寻不到。

    枕不识余光瞥视身边人,只见他蹦蹦跳跳地往前走着,毫无刚见面的扭捏冷傲之态。凑近还能听见若有若无的小曲,就是哼得不在调上。见此,自己的嘴角也似有似无地上扬。略正了色,道:“很开心?”

    花余腼笑:“没有吧……我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啊?为什么我看着你总觉得熟悉。”

    枕不识思忖一番:如果告诉他,他们二人是师徒,会不会让人觉得严肃刻板?

    思及此,不免想到以前花余对他就是恭恭敬敬,规规矩矩,没有任何逾矩举动的,好似生怕惹他生气一般。若是现在告诉他,使得花余对他敬而远之,那就敬谢不敏。

    更何况,长辈的身份又能走到哪一步呢?故而还是瞒着划算。

    乃道:“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

    怎么还反问?花余转来看向枕不识,笑容可掬,眉眼弯弯:“朋友。”

    枕不识被这笑容震得一愣。微风徐徐,一片落叶旋转落至花余发顶。思绪回溯往昔,总能想到一张稚嫩英秀倨然的面容,抬起的那一抹轻柔又温煦的笑。

    树林深处,地上落叶被踩得吱吱作响,清脆悦耳。沙沙风中,有一道声音如同天籁般难以忘却,在耳边回响:“师尊,近日弟子学业繁忙,怕是没时间侍奉师尊左右。弟子不在,师尊切记莫要贪凉,莫要醉酒误事,莫要在山下逗留。”

    那时候枕不识还感叹自己怎么收了一个嘴那么碎的徒弟,现在想来字字珠玑,句句殷切。

    他这个弟子哪哪都好,就是一点——爱管闲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