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人类牛马的常见技能是,习惯性地在难得的喘息间隙,也给自己找些事做,将空闲填满。
阿莱西娅做到了这两点。
她靠着汽车座椅闭目养神,但养的似乎只是眼神。耳机里放着育儿经播客,听起来确实像经书,比后座发出均匀喘气声的活体婴儿更能提醒她:如此狭小的空间内,距离她无比之近的地方,就存在着一个幼年人类,并且,照顾这东西,是她必尽的责任。
阿莱西娅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深呼吸,直到你接受了马上就会见到的现实,再把眼睛睁开。这是奥蕾利亚·布兰特女士传给女儿的圣经。
然后,当你睁开眼,所有之前困扰你的,都不会对你构成压力。
这个方法经常能够起效,但对于当前的情景来说,恐怕不是那么有用。阿莱西娅深呼吸三次,睁眼时正好望进后视镜,看到那只人类小孩睡着时仍鼓起的,微红的脸颊。
不知是因为梦到什么糟糕的事,还是因为姿势不够舒适,弗莱娅的眉头,隐隐有往中心聚拢的趋势。
这可不是个积极的信号,或许,哪怕家长不强行唤醒她,等她自己脱离睡眠状态,她也会哭上好一会。
想到这里,阿莱西娅的太阳穴下方深处便隐隐作痛。她抬手,拇指关节弯曲,刮过眼眶周围的一圈穴位。还没等她决定好,究竟是否要在弗莱娅醒来前把她抱出车子,小女孩就咧开嘴巴,发出一声标准的、情绪饱满的“哇”。
阿莱西娅回头。
小女孩还没彻底转醒,脾气却已经很大,闭着眼睛,小手乱抓,自然只能抓到空气。她不甘心般地睁开眼,看到阿莱西娅,立刻举高双臂、落下又举高,急切地用手拍打鞋子。见阿莱西娅没有立刻抱她,而是去开车门,她哭声更大了些,身上盖的薄毯也随她的动作掉到地上。
“呜——呃——”当女巫解开婴儿车载座椅上的安全带时,弗莱娅几乎就在她耳边喊,“呃呃、妈、啊——!”
阿莱西娅面色阴沉地捡起毯子,把小孩裹住,抱进怀里。哭声瞬间变小。阿莱西娅应付似的摇晃她几下,然后把薄毯放回车后座,换出婴儿背带。
弗莱娅似乎哭得有些累了,肢体接触提供的安全感,也大过了其他因素带来的不满,所以,被背带固定的时候,她也没有再挣扎,只把头贴到女巫胸口啜泣。
或许这种时候应该多哄一会,阿莱西娅想,至少应该说几句话安抚一下。但她实在没有那个心力。挂在家长身上移动,应该也足以让小孩自己平静下来。于是,她沉默着打开后备箱,拿出今日获取的物资。
女巫的体能还是相当卓越的,阿莱西娅双手各拎一批重物,往返两次,便把今日购买的婴儿用品运输完毕。
弗莱娅的情绪,在第一次进入电梯时归于平稳。她咿呀叫着,指向电梯轿壁反射的人像。阿莱西娅看都没看,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也没有削弱小孩的兴致,弗莱娅仍然很高兴地晃腿,鞋尖踢到女巫的腰侧。
然而,正式回家后,弗莱娅的情绪就没这么好了。她一边吮吸手指,一边转头,四处打量屋子。
阿莱西娅轻轻捏住女婴柔嫩的小臂,下拉,使弗莱娅的手掌远离嘴边。这一举动没有触发哭声,但当女巫解开背带、把小孩放到地上时,弗莱娅突然大叫——这还是阿莱西娅第一次听到她发出……如此尖锐的反抗声音,愣了一下,立刻被缠上。
落地即响的婴儿牌手雷,紧紧抱住女巫的小腿,无论阿莱西娅怎么劝都不肯松手。女巫没办法,只好见缝插针地给她喷消毒液,艰难地脱掉弗莱娅的外套。
把她们两人都收拾完,消耗了近四十分钟,小孩开始哼哼唧唧地,在女巫胸口拱来拱去,又要吃东西了。阿莱西娅转身给这崽子冲奶粉,动作机械且无表情,如同一台无情的育儿机器,但还没有高科技到优化掉疲惫感。
抓住奶瓶后,弗莱娅的情绪变得稳定许多,但还是不愿被放下,于是阿莱西娅抱着她,重新布置房间。
虽然阿莱西娅很想要一些个人空间,但考虑到弗莱娅现阶段的依赖性问题,女巫只得选择把(多功能、可移动的)拼接婴儿床调成床边床状态,即,让婴儿床与她卧室的大床中间不隔栏杆地对接。
这孩子显然没有自觉,丝毫不知自己给人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在阿莱西娅擦干婴儿床表面的、次氯酸分解得到的水时,弗莱娅还伸长胳膊,执着地去够女巫手里的纸巾。
“干什么。”阿莱西娅声音平板无波,“你玩你的奶瓶还不够吗。”
“嗯嗯、嗯,”弗莱娅仰头,腰向前顶伸、腹部前挺,“嘛嘛嘛,妈妈——”
小孩叫人的时候,总是把尾音拖得很长。被喊“妈妈”已经够糟糕了,撒娇般的腻歪声调更令阿莱西娅不适,如同被扯住汗毛缓缓拔起一样。
女巫深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