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骨
    晏钊洛已经许久没有在夜晚点过灯了,此时此刻,他的书房亮如白昼,摇曳的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明灭着。

    他身处无穷无尽张相似的画像中,用一种自毁式的眼神注视着被打开的大门,轻轻地笑了,“我还以为九弟你不会来了呢”。

    晏恒濯看到那一张张相似的画像后,猛的一个战栗。晏钊洛画的,赫然是同一个人——晏问汤,他们早就死去的二哥,应该躺在庆陵里的端怀太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所有的画上即使是成人,眼神却纯澈如初,像个调皮的孩子。

    “吓着了?你又没见过他,怕什么。”晏钊洛冲他友好地招了招手,像是邀请他分享一个秘密:“你不通绘画丹青,你以外行人的看法说说,我画的怎么样?”

    晏恒濯走上前,随便就近拿了一幅看了看,说:“大哥想听什么话?”

    “你想说什么话?”

    “我么?我要见二哥。”

    晏钊洛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话不投机,我凭什么答应你?”

    晏恒濯没有再说话,站起来走到挂画前,一张一张地浏览过去,喜怒哀乐,动静谈笑,在他眼中流转过后,鲜明地勾勒出了晏问汤的样子。

    可越新的画作上,人物反而越像失去了部分的灵魂。

    晏恒濯高举烛火,在静谧中开口:“大哥,这些画你自己满意吗?”

    晏钊洛“嗯?”了一声,笑着道:“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画这个,要连这都办不好,我不如去寻死。”

    “你要真的心口如一,为什么要一直模仿自己早年的画风?”晏恒濯站在了两幅画的中间,画上的人不过十多岁的年纪,作画者却将画像画的如同两个成人般大小。

    晏恒濯站于其下,仿佛在被孩子俯视,“是你真的病到江郎才尽还是说厮人已易?你再怎么画,都画不出你心里原本的样子了?”

    晏钊洛在他的画卷中躺下,闷声一笑:“为什么这么说?”

    晏恒濯答非所问道:“鬼市我已经去过了。其他的事且放一放,大哥,你那画像卖出去,到底是为了私财,还是为了借人之手,帮你觅尽天下相似之人?”

    晏钊洛闭上了眼:“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两者皆有,老九,你不知道吧,颜料和养人,都很花银子的。”

    晏恒濯沉默片刻:“为了画出原来那个故人,你费了这么大心思,这就突然放弃了吗?”

    “我不是放弃他了,是放弃我自己了。”晏钊洛累极似地叹了口气,“别打谜语了,我身体不好,听着累。”

    晏恒濯与他坦诚而言:“大哥,你还有的回头,只要你把二哥继续藏好,许多并不是问题。”

    “回头?我怎么回头?”晏钊洛从手边的笔筒里抽了支笔甩给他,“麟德十一年,我决定把他带走时,我就没法儿回头了。他不是个玩意儿,是个人,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我却因为私念关了他数十年,你告诉我还可以回头?”

    晏恒濯深知以退为进的道理:“如此而言,大哥你这是自存决念,我无力相帮,那接下来,我便只当做一个听众。你要交代什么,我便听什么。”

    “如果不是无人可选,我不会选你。”晏钊洛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可也只有你,能保住他的命了。”

    “恕我一问,你当时为何这么做?即然你明知将他送回来,会真的让他死,为什么不继续留着他。”

    晏钊洛苍白又无力地一笑:“因为我要死了,九弟,我再不送他回来,就没有机会了。”

    “死了?”晏恒濯没料到是这个原因,晏钊洛的病远比他想象的严重。

    晏恒濯开口都带着一丝怜悯:“二哥他始终是陛下最喜爱的儿子,他若回来,没命的只会是太子,你没有找我的必要。”

    “最喜爱?”晏钊洛“哈哈”地笑了出来,“他亲手把毒药喂给问汤的时候,眼里有的,只是一颗小棋子罢了,儿子?他可不在乎。”

    他翻出了一张纸面发黄的旧画,塞到了错愕的晏恒濯手里,“多么讥讽,问汤出生的时候,他叫我给一个婴儿作画传世。可问汤生病的时候,他却和谢其谋策划着怎么杀了他去稳固自己的皇权······老九,我告诉你,在他知道要杀自己的人居然是父亲跑到我府求救时,咱们的父亲正在等着先皇后给他生下第三个可以利用的嫡子呢。”

    晏钊洛语调中逐渐淬上怨毒:“你以为他为什么从不许人入庆陵的主殿?你以为他为什么让你来查这件事?因为早在那天的祭典上,他就怀疑问汤了,如果不是秦松又派了个刺客掩人耳目,他会毫不留情地把自己的儿子当刺客杀了。”

    “他是要你查谁在闹鬼吗?他是要你逼世家狗急跳墙之后,杀了他们祭都呢。就和逼反凌崇一样的戏目。只是你不够狠心,看透不说透,等你回头了,现在已经骑虎难下。”

    晏恒濯从中提炼出一个信息:“即然能佩合刺客老七自然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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