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燕「下」
    正常人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都有一段新手保护期。在这段时期内,他们往往会面临各种死亡的风险,但百作不死(死了叫夭,另当别论),进而慢慢形成对自我和对世界的感知。再在这些感知引导下,随身心的进一步成长开发出自理能力和各类谋生技能,成为大宁这个古代社会体系中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一份子,总之是新鲜血液。

    不过厌的感知和实践跟所谓的正常人显然不太一样。

    譬如在一个出身在传统家庭的正常人的视角里:浓眉大眼的是爸爸,眉清目秀的是妈妈,慈眉善目的是奶奶,正颜厉色的是爷爷;又圆又热金灿灿的是太阳,太阳在的时候就是白天,其它没有光的时候是夜晚,这时候天上白森森的就是月亮,月亮还会变;糖糖甜好吃,娃娃软好玩,药药苦难吃,花花香好闻,臭臭臭要远离。

    而厌的视角是:爸爸是成天被骂活着不如死了的;妈妈是传闻中什么都会唯独不会活着的;爷爷是大行皇帝早死了,而他有两个奶奶。其中一个亲奶奶比爷爷更早死,而另一个奶奶跟自己的关系不可言说,自己出现在宫外据说就跟她有关。他大多数时候都被饿到昏迷不知日月晨昏,醒时也只有夜没有日,入目全是冷冷的暗暗的臭臭的腐烂的凋敝的。但这显然还没到惨的极限,毕竟很多孤儿弃婴也是这个待遇,他至少偶尔还能被流动人口喂几口饭、多看几眼,防着一个没看住死了。其中有一个气质不太一样的漂亮女人尤其多,给的吃的也多,她还教过自己一点功夫,但练基本功又累又痛,为了打开筋骨,要把腰靠在墙边,腿撕开到 180 度,第二天从裆到脚脖子都是乌紫淤青的。练太苦了他就一个人坐在角落小板凳旁偷偷哭。她看见自己哭就不忍心了,会帮自己涂上凉凉又热热的伤药,还会变出小玩具来哄自己。他对这个世界的仅有的正常形状的认识就从这些玩具里来。

    但厌其实有些后悔当时没有认真学那些他更不喜欢的、会给他带去疼痛和疲劳的武术。

    他会想,倘若自己在那个女人那儿学得好、躲得好,五岁的时候是不是就不用在龙首山的秋狩场上,在终于见到好奇了五年的父亲后,挨那一刀了。

    他本来认为父亲很可怜的,因为他那个儿子不是亲生的,自己才是,他被骗了;他认为父亲也很傻,竟然还给那个早亡的“狸猫”追封了一个太子;他还认为父亲挺倒霉的,身为皇帝,怎么碰到的每个人都在骂他,便宜奶奶还要带着一大帮人成天整他。

    但其实真正可怜的人、真正傻的、真正倒霉的人是他自己。

    可怜在,那天他才刚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漂亮的衣服、好吃的食物、盛大的宴场、美丽的风景、那么多幸福却不自知的小孩;傻在,他在被切肤裂骨的剧痛折磨得意识消失的前一刻,还在想这是不是自己捉迷藏没躲好的惩罚,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也傻在他恨错了人;倒霉在,他在经历了那一切后,居然还活了下来,而且醒来就在白骨成山的乱葬岗,被一只疯狗撕咬着快断裂的腿骨——他是活生生被痛醒的,而下一秒入侵鼻腔的尸臭又恰到好处地保证了他不会再晕回去。

    这一醒,他就再也没彻底睡过。他估计自己下一次睡,大约就到他该死的时候了。

    厌从不信命——因为倘若信命,信所有他不公平的遭遇都是与生俱来,宿业难改,这简直会让他疯掉,没有人碰到那等遭遇还能不疯的。属于人之本我的一点点的纯稚和善良,同活命比起来,简直是再小不过的代价。所以,该丢掉时也就丢掉了。至于具体什么时候,他既不记得,也不在乎,跟他毫不相干的别人就更不可能在乎了。也或许,善良这种东西他从来就没有呢。

    总之,他是反派,该恪守的是人定胜天的方法论,该保持的是孜孜以求的行动力。

    但,大约是生命力异常顽强的缘故,命运就是爱把他这只小老鼠从长安的下贱巷、阴地沟里专门提溜出来,变着法儿地对他做一些堪称残忍的试验。

    万国来朝的长安,就是他的试验场。像是为了成全他的发迹,一座伟大的、繁华的都城陷落了。

    又像是为了成全他多年的求而不得,或者是为了给他本就多舛的一生再添一份阴差阳错,才让他在发表完战书后,又在那座官邸的墙头看到了琴声的主人,那个他本来想要赠花、而非赠仇的对象。

    时机,万恶的时机。让他见到了,却不能触碰。

    那个少年挑了块积雪多的墙根,把大衣一脱,就从墙上翻了过去,鹤氅羽衣,玉带郎冠,袍角像舒展的云那样浮在空中,像一只飞过墙瓦、直出尘寰而去的燕子,看上去再自由不过了,也再轻盈不过了。

    而这次的厌却是从大门走出的,走出像牢笼一样的官府合院,竟然还引以为豪壮。

    他无来由地痛恨一切轻飘飘的、握不住的东西。属于燕子的吉光片裘,同时也是乌鸦报丧的秽羽。死了那么多人,那个少年的脚步也不能再轻盈了吧。怨憎会就这样最终作为求不得的结果出现。

    厌无端恶劣地想: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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