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民夫可算把这尊他要找的大佛请来了。
他在桌子旁伸了个懒腰,迤迤然回头,微微眯了眯眼,将来人全身又审了一遍。
那人则在原地讶然看他,神情极其微妙。瞠目结舌,笑也笑不出,哭也哭不动,尴尴尬尬地僵在那里。平时总是镀了层锐气的精明眼光此刻居然呆滞又懵懂,用市井厕纸话本里的说法,足有约莫三分喜、三分惊、四分惶惶的——虽然燕云洲也不知道他在惶惶什么。
还觉得自己在梦里呢?燕云洲一咋舌:不会这把匕首才是他的本体吧?匕首一丢就跟没了魂似的。
那可得快点把他的魂叫回来。
“好久不见。鹅鹅鹅。”已换上一身民夫打扮的燕云洲说。虽为荆钗布衣,难掩谪仙般的清贵气质,那一张在易水寒眼中堪称伟大的脸也很幸运,经历了南下一程,居然毫发无伤。
易水寒方才回神,皱眉嘟嘴,表情和语气一样别扭:“……现在我也是手下有人的人了,给我留点面子呗。你叫我通行的名字不好吗?”
燕云洲禁不住,噗嗤一声,笑眼弯弯:“忘啦。南下一路杂事太多,我怎么记得住一个在国难中擅逃的懦夫的名字。”
那易水寒何等人精,也知道他没有真怪罪自己的意思。加上眼前小少爷的笑容确实有那么些让他暂时忘忧的感染力,便也跟着笑起来:“是吗?那刚才来报信的农夫是怎么找到我的?”
“好了好了。易、水、寒——满意了?”燕云洲心里苦笑:看着多大个人,竟然还计较这些。
“有种再叫一遍!”易水寒的嘴角扬得压不住,得寸进尺——毕竟他真有好一段时间以为对方把自己彻底忘干净了。没想到竟然真的再见了。
燕云洲干脆让他倒欠两声:“易水寒!易水寒!易水寒!……这下总行了吧?”
易水寒还觉不足,又要他欠一回:“小少爷!小少爷!小少爷!”
哎,这小子:“易水寒!易水寒!易水寒!”
“小少爷!小少爷!小少爷!”
……
年轻人的快乐有时候真不需要太动脑。音浪就这样一浪高过一浪,二人直像要把天牢中一整个冬天所欠下的互称都补偿上一遍才可罢休。直到燕云洲跟着喊破了喉咙,肺部一下鼓出太多气,胸口发了疼,才被易水寒紧急搀扶着坐到床上,温声细语地哄了一阵。
“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厨子对你还真是一片痴心,人也老实,信得过。托他的事他还真做。记得替我向他问声好,道个谢哈……”易水寒话音还未落,便觉重心一歪。燕云洲反手就把他一块压进了床帏里,从背后双手环着他的腰,胸贴背靠在一起,再把两个人的鞋都踢到床下,易水寒是一种说不上名头的靴子,他的是草鞋。
“那是,十一哥可是我的心腹。”背后小少爷的指节在他分叉狼尾中央露出的后颈敲了敲,语息略过,应该是在笑。
易水寒又翘鹅尾巴了:第一,没人会把暧昧对象称作哥;第二,没人会试图同心腹发展从属之外的关系。心里那个空洞一下子给填平了,说不出的爽快惬意——关系不明就不明吧,再不明,至少他也是特别的。他这样的人,可“擅长”摆正心态了。
二人十指交扣着并排倒在床榻里,身体贴得最近的时候,易水寒抬头望着纱帐,问了燕云洲一句话。
虽说这个卧榻远远不及燕云洲在长安那张奢华到离谱的文物级大床,但——
“现在我是你唯一的去处了吗?”
燕云洲的回答很干脆,指尖插进易水寒的半掌手套,在他发着汗的掌心一勾,然后起身,把床帘重新挂起来。温暖迅速抽离,连同床帐中的暧昧气息。
“不是。”
他是来商量随他南下的长安流民的安置问题的。
“我还疑心谁在附近招兵买马收揽人心。原来是你——幸好是你。这一路舟车劳顿,大伙都很是劳累。凑巧碰到熟人,在这暂时歇歇脚可否?”
果真是有求于人的态度,这绝对是小少爷面对自己最温柔讲礼貌的一句话了。可易水寒略加思索,仍然说道:“你这可真是给我出了难题了。首先,我这事还是偷偷的。你可别以为打算跟我混的人有多少。一下子容留这么多人,一传十十传百的,让官府知道了还不得整死我。”
根据他的估算,贺兰白刚占下长安,得□□,过阵子才会决定继续发兵南下。宁帝突发猪瘟让江州死守的那道操蛋政令(虽然对他来说是及时雨)自然也没到,除了极少数本就走投无路恶向胆边生的民夫痞子肯跟他玩玩,江州大部分百姓对皇帝老儿、官老爷们的幻想还没碎呢,这时打草惊蛇……不值当。
“不过夜也可以,准备点水,让大家洗个澡;或者开个灶,让大家吃顿饱饭。总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