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剑
    燕太尉是个臭棋篓子,平日也爱收藏各类材质名贵的棋子,每间房内的珍品棋盘,便是他爱好的证明——收藏室已经放不下了,索性大喇喇摆着,还能起个装饰作用,反正有的是仆人擦拭打理。

    燕云洲一直怀疑他父亲的世间挚爱第一是楚倚云,其次便是棋,连自己都得往后排。

    比如现在,人都睡倒在自己案上了,脸还朝着棋盘呢。

    曾几何时,这个人也曾对他说,棋的绝妙之处在于:除了布置棋局的组织者,没有一人能将事态由点到面,由因到果尽收眼底。甚至,对于不够高明的谋局者,棋子也有反击之力,例如,脱离掌控,乃至——反刺一刀。

    “爹爹乱讲。棋下错了一定是因为弈者技不如人,之前就留下漏洞,才会在这时被绊住。棋盘上的子又不会自己动——吃!”

    小燕云洲迫不及待地将白子敲在黑子上。

    “哎呀,爹爹又输了,看来今天手气不怎么样啊!”

    记忆里的父亲明明是输了给了自己,却面带春风,眸光奕奕,抚掌而笑。

    “——所以,若这世上有会动的棋子,云郎感兴趣吗?”

    “……”

    细想起来,原来从出生到如今,父亲其实一直都没有停止刻意引导他。燕逸之不是个出色的棋手(毕竟除了燕云洲也没人敢赢他),但在权谋方面,确实是当世行家。他教燕云洲下棋,并不单是传授棋艺,而是为了让儿子一步步领悟他真正想教自己的东西。

    燕云洲幼时也的确曾因他的缘故一向喜棋,喜那方寸之间的进退纵横。但自那篇作文被父亲撕毁之后,觉察到了什么的他才开始不把围棋当做一个单纯的智力游戏看待,会觉得手中的黑白棋子长出了生命,乃至设身处地地去怜惜困兽。

    只因偶尔——只是偶尔,冒出的兔死狐悲之感。

    泱泱大宁,世家林立,阴谋阳谋纷乱交织,庙堂江湖风云激荡——世间万象,皆在棋局中翻覆。曾有多少弈者自以为掌控棋局,殊不知梦醒方知身在局中。他曾经也犯了自以为是的错误,但好在及时回身省悟。

    但既然父亲这么明晃晃地把自己当成棋局的一部分,那他也不会这么轻易由其摆布。

    翻译成白话就是——“你想让我退,我便退,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燕云洲气呼呼地扯掉了燕游背上的大氅,心想贡品貂皮昂贵,老阴比不配,冻死他得了。接着一声呼哨,从小阁楼上唤出一个黑衣覆面的身影。

    “山鬼”——戈魈。一名年纪和他相仿的哑女,武功高强,行举无声。她不用接家主派的任务,只负责形影不离的护卫少爷。

    少女落地轻捷又安稳,一如往常。几枚打磨锋锐的飞刀在她腰间隐隐闪光,这些刀分明拴在一起,却在方才她翻身下梁时一声未响。

    燕云洲因为太后党党魁独子的身份,没少遇上过刺杀。这几柄刀,把把都沾过当时凶徒的命,无一例外。

    小姑娘一闲就在他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琢磨磨刀技巧,几枚铁片片片被她削得如柳叶般轻薄,又不失兵器的锐利,可以让人死得很……艺术:刀锋深深凿进额头,目标便直挺挺应声而倒,只在眉心遗留一点点蚓一般向鼻梁蜿蜒的殷红。真正看得人不适的是在回收武器的时候,捏住柄左右晃动往外拔时,刃尖上偶尔会沾上一坨勾着血丝的脑浆。但最令燕云洲难受的还是面罩上方那双眼,清澈无比却没有一丝光,杀完人也只是短暂放空,像是只为等候他的下一步命令而活着。

    工具,让人想不起别的词。喑人做暗卫在传讯上有天然劣势,更何况身为女子,要想不被淘汰就必须付出多几番的努力,也就是从普通的工具蜕变成一个出类拔萃的工具。

    这就是燕游口中“会动会呼吸的棋子”。燕云洲夸她刀磨得好,不间断地夸了三年,才多少捂热一点她的态度,让她能稍微用点面部活动来表现自己不是个偶人。

    在谢回出征之后,戈魈偶尔也当当燕云洲的武打陪练。不过结合人家“办正事”时下手的利落程度看,燕云洲觉得同自己比武时的她和谢回一样,都是留手的。

    燕云洲的武才已经两年没长进了,很可惜,但也无可奈何——身体底子摆在那。比武需要耐力,但他的心肺无法支撑强度过大的运功,太执着反倒过犹不及。至于如今还在练,也只是为了不退步。这样如有不测,戈魈又分身乏术,他多少可以靠自己抵挡一阵。

    即使如此,燕云洲也自认满意。至少像现在这般状态尚好时,他骑得上烈马,拉得开大弓,能单挑几个训练有素的士兵不落下乘。

    小暗卫戈魈只哑不聋,燕云洲本可以直接开口,但还是选择了用手势说话。他已习惯,这样交流起来更快:「送家主回房。再准备一顶小轿,不要派从人。我出去一趟。」

    戈魈一眼瞥见趴在燕云洲桌上的燕游,微怔,随后拧起眉,歪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燕云洲。

    这是在疑惑。燕云洲也反应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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