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下床一开门,迎着堂中日光远远瞧见房外排排站着的仆侍前头竟还守着个铁青着脸的燕游,心里头便明了了:怪不得没人来叫自己。
家主亲自造访东厢对就近住在耳房负责伺候少爷的仆人们来说倒不是稀奇事。燕游对这个唯一的儿子一向关心,也时常来过问起居。只是此次架势过于气势汹汹,一品大员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场直接把他们都唬成了受了惊的鹌鹑,一动都不敢多动,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拿来杀鸡儆猴。
只有院厨褚十一除外,他还在想该找什么理由帮小少爷开脱,奈何他比菜墩子还实的小脑瓜在处理人情世故上着实没什么天分,想着想着甚至转变成了发呆。
“父亲下朝了?”燕云洲用爪子梳着头发问,惺忪睡眼眨巴着,稍微化解了尴尬。
早朝时间多在五更天,部分朝臣要想不迟到甚至得三更起。当然首先天天要人三更起的确过于反人类,其次过往也并非每日都有要事需禀,所以历朝平均频率大约是每旬上朝一次,大宁在当中更是松弛感的代表,半个月未有通知也是常事。
不过非常时期非常情况,战争的迫近一下炸出不少积弊,且因是性命攸关的事,龙椅上那位也再难怠政下去,朝会恨不能天天开张一次开十二个时辰,朝会完了之后还要圈一批人单独问话,轮番压榨朝臣。
燕家这种有轿辇又住皇城根的倒还好,至少通勤没什么大问题,但算来,父亲昨晚刚跟他吵完架那会儿就该到出门去宣政殿门口排队的时候了。
“今日休沐!”燕游瞪他。
“倒是稀奇。”燕云洲咂么嘴,心想龙椅上那位大概是昨日已去秽甚多,今天难得没蠢人多作怪,“那父亲为何着官服?”
难道是昨晚到现在仍没歇?
燕游顿了顿,走入门中,示意他私下谈。
燕游能在官场屹立多年不倒,小道消息暂且不论,最主要凭的还是一身办事滴水不漏的真本事:比如,同样的材料疏失在他身上不会发生第二次。一张崭新且最即时的皇宫布防图在桌上徐徐铺展开。而对于它是如何在短短几个人时辰内绘成并被送到燕游手中的,燕游没提,燕云洲也没问。
现今长安守军按方位分五支: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皇廷禁卫黄龙军居中。除黄龙军外,四营各出一部分兵力轮流值守长安各城门和交通要道。
燕游已派遣亲信潜伏在黄龙军中,以便在当夜制造混乱,争取直接里应外合谏掉皇帝脑袋,但此举毕竟胜算微薄,必须同时做好发兵的打算。
而如要大动干戈,宫内黄龙卫的那些宁帝亲兵自是必除,东阁状况虽尚未探明虚实,亦可提前视作假想敌。
燕游手下部曲需要运输和藏匿,人数毕竟有限,可摆上明面的长安城的守军才是本次军事行动的主力。在这其余四营中,东、南二营相对容易动员:东营的统领和副将都由燕游暗中提拔,南军的指挥使是太后党便于借力。
而西军最近新上任的指挥坐到这个位置全靠门荫,也没打过架,很可能倾向于龟缩观望,但燕游靠对那些中级将领们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也算把半个西军拉上了船。
唯独北营始终是铁板一块。确切来说,是谈好的又崩了。
世代统领北营的陆氏是老军阀,虽然在宁朝抑武国策的影响下不复当年荣光,依旧把军权牢牢把握在手,族里几代经营下几乎把玄武军治成了自己的私兵。这代的北营头目陆文晖是个无利不起早之辈,好在脑子不太好使,燕游费了点心思,也算派人把价码谈成了。孰料此人不知得了谁的指点,竟然出尔反尔,坐地起价,密联燕游说他在昨日朝会后深感陛下圣明,打算全力护送宁帝南下,美其名曰“武人坚刚不可夺其志”,除非出额外的条件。
“他不知道背后是你?”燕云洲神色复杂地问。不然他很难理解怎么会有人不仅蠢还要钱不要命到这地步,竟敢对着数倍于自己的军力狮子大开口。
燕游扼腕道:“派去游说的密使很可靠,他最初不知道是我。后面同意合作,便让他诈出来了。要不是北方守军回调,事不宜迟,这事还轮不上他来跟我提条件……是我失策。”
在兵谏这种大事上,他本不欲与这种唯利是图、人尽可君之人合作,可偏偏陆指挥使所负责的长安城北在宫变中的战略地位十分重要。皇宫坐北朝南而建,从城北攻入皇城内闱可占据天然的时间和空间优势,先发制人。反之,若那位指挥使让玄武军死守北处几道关卡,或者为皇帝逃跑开方便之门,对己方来说难免要面临一场血腥恶战,甚至有宁帝逃脱、功亏一篑的可能。他是为了让计划万无一失才去试探北营,没想到百密一疏,让巨大的沉没成本成了背叛者勒索的筹码。
见燕游的脸色仍旧没怎么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