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剑
一会儿,才微笑着又给她打了个手势:「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戈魈的面罩动了一下——兴许是也觉得这“倒反天罡”的一幕好玩,把嘴角又往里勾了点。眼睛微弯,点点头,单手扛起比她高半个身子的燕游,领命而去。

    “请停谢府门口罢。”燕云洲扶着轿门吩咐道,“这时再见见师公……这是父亲的意思。”

    到底是说了谎话。

    此去是为了探谢氏本家的虚实,顺便来取一把剑——谢回定制的练习用剑、同时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把剑。生刃尚稚,故人不再,但燕云洲希望至少在将来定生死的时刻,这把故剑能在场。

    谢家是老牌望族,现任家主的定国侯爵位并非他亲自挣取的封赏,而是承袭自父辈。坊间传言谢檀其人性子淡泊温和,醉心古籍文册,且志不在官场,因而相比于嫁入皇家后亲掌大权的胞妹谢桐选择了一条相对低调的生活道路,一生最大的心血和成就所在就是对独子谢回的培养。

    或许。排除春秋笔法,以及谢桐数次在燕云洲面前几近恨铁不成钢地吐槽她家兄“懦弱愚钝、不成气候”这点事实的话。

    而真实的定国侯其人如何呢?

    结合燕云洲的观察:是一个相比于燕游,显得格外“昏懦无能”的家主、官僚以及父亲。

    “醉心文册”——自费修书,但没有修出过名堂;

    “志不在官场”——几十年坐拥虚衔而在实绩上毫无反响;

    “重视对后代的教育”——所以把绝大多数诸如笼络宗族、处理政务的历练机会都推给了儿子谢回也理所应当。

    要不是他是自己师父的父亲,恐怕即使有个侯爷的爵位,燕云洲也不会多看这般的人一眼。大宁勋贵太多,单吃皇粮不做贡献的蛀虫并不罕见,若只是钻研钻研自己的小爱好,安安分分不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大坏事儿,不碍人眼就不会有人管。

    但也正因为他谢向松是谢回的生身父亲,燕云洲才不能不连带着对其投以些许像他妹妹谢桐那样惋惜和责求的眼光——毕竟若这位争气些,谢回的日子本是能轻松无忧许多的。

    连带着从前的自己也可在来寻师父时少些等待。

    真不是燕云洲占有欲作祟,只希望亦师亦友的心上人能时时刻刻只看着自己。实在是遇上过太多次谢回处理完父亲在官场上的烂摊子后急匆匆来陪他,又被家中仆从急匆匆唤走的状况了。

    他和谢回相识九载,如今的岁数也正是谢回收自己为徒时的岁数,近些年一想到那个人至少从自己现在这个年纪就要一个人打两个人的工,办三个人的事(算上早逝而无法分担府务的母亲),燕云洲都忍不住替他觉得窒息。可从前每每问起,青年将军都只是笑着诶诶几声搪塞过去,最多允许自己象征性地帮他捶几下肩膀。

    谢郎本如堂前燕,轻盈矜贵,游走于春风绿柳间。然而这般洒脱身影,终是被世事桎梏,因朝堂纷扰、家国重担,频频变成人前“鸽子”。

    ……甚至,在燕云洲以为他终于能够脱离琐事牵绊,一展抱负时,噩耗传来,此去竟一飞不回。

    堂前燕影掠天涯,风流倜傥竞芳华。常因世事多牵绊,空留一笑寄高霞。

    心怀苍生请命急,披挂振翮战狂沙。世事无常人难料,一夕羽折雪崖下。

    ……也罢。家国面前,个爱太小。

    可师父,谢回。我依旧不信就这般完了。

    就当是为了大宁百姓,我最后等你一次。待到徒儿荡平国祸,海晏河清,待到朝政廉明,可许忠臣良将再度万里觅封侯时,你再来将这篇残诗回来续上吧。

    燕云洲如是想到。

    谢府上下自然是一片愁云惨雾。积雪比之外处,竟都要更白三分。寒风兜头淋下,遮盖了一府之中本该除旧迎新的所有喜气。

    因燕云洲在太极殿上那掷地有声的三声“未归”,此处没有纸灯白幔,没有挽联花圈,没有灵牌灵柩。但每一个人推开虚掩的府门,走进前厅,都能感到那一种扑面而来教人无处遁逃的悲凉。

    下人红着眼赶上来:“燕,燕少爷。”

    “我自己去。”

    几乎是轻车熟路地推开门,走入熟悉的小院。空气依旧冷冽,但逐渐能闻出暗香浮动。燕云洲循着记忆望去,果然见到院角几枝白梅开得正盛。

    谢回曾说,百闻不如一见。说,这就是:“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而当时自己只是故作惊喜和崇拜地托脸笑着说:“师父还会种花呀。”

    花冠托着点点绒雪,远远瞧着,分不清彼此。其实因为疏于修剪,花苞托生得过密,把枝头都压弯了,并不十分好看。

    但已无人肯冒着风雪,为他偷偷折一枝捻了蕊的残梅来了。

    哪怕主人一年未回,但屋内陈设一如从前。

    燕云洲低下头想:老谢侯对儿子到底是有爱惜的,旧物都还保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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