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安静地坐在寝床斜对的茶桌前,一手支着头,寝殿里夜明珠的柔光在她脸边晕开,模糊了漫不经心的神情;另一只手搁在桌案上,一枚墨纹玉扳指在指尖灵活地旋转,余光瞥见悄悄进来的知明,食指钻过扳指的圈,两指按着扳指的边缘向下用力,它便又被佩在主人修长的手上。
这只手随即手背朝外挥了挥,是叫知明下去的意思。
知明想发出点儿声音来提醒董真,念头尚未转化成行动,对面的人仿佛看穿他的想法般,一双盛着寒意的眸子扫过,眼神里的冰冷威胁后隐藏的是对人命的轻视淡漠,让人凭空生出一种置身野外被凶兽盯上的错觉。
一种出自本能的畏缩在血液里翻滚,叫嚣着逃跑的冲动,如同草原上的孤狼不会试图靠近狮子,当闻到风送来狮子的气味标记,它便会自发地远离。
知明慢慢行了个礼,小步向后退去些许,转身离开之前,他看见那只悬在空中的手收回,伸出食指轻晃一下后抵在了唇边,脸上仍旧是漫不经心的神情,没有被意外打扰的不耐,没有对知明出现的困惑,于她而言,一切不过是一个意外的小插曲。
知明轻轻合上殿门,转过身靠着门前的圆柱坐了下来,心里想着刚才见到的人。
“能自由出入妃嫔寝殿而无人敢拦,还不要人在身旁伺候的女子,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皇帝——董长清了吧。
这位倒是有意思,不召后侍就自己半夜到人寝宫来,跑这么远就为了专门来看人睡觉,还转扳指玩儿,被自己潇洒到了?真掉地上把人惊醒你就乐了。
我还是在这儿守着吧,还能避免再有人进去,打扰了那位不睡觉的雅兴。宫人动作无法同我这般轻得无声,万一吵醒了董真,那位可就要砍人喽。”
这一守,便是一夜。
一夜里,殿中几乎没传来什么声音,知明想,少爷的清白大约是保住了……只是自己又被剥削了一夜的休息时间……啊啊啊啊啊我的睡眠我的美貌我的健康都随着熬夜一去不复返了啊!!!
天擦亮的时候,一个瞧着有些年纪的女官进了栖鸾宫,她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没有进正殿,而是拐进了后厨,这个时间宫里各人都已开始活动,于是知明也没去睬她。
一刻后,她又端着一张雕木托盘,上面盛着一整套碧玉镶八宝莲花纹钧瓷茶具,直直走向了寝殿。直到知明都能眺见从壶口飘出的丝丝白气,他才确定这个人没有走错方向,确是朝着他来的。
女官神色庄严,不苟言笑,头发一丝不苟地齐齐盘在脑后,让知明打消了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
“要是你过来说要进去,我可不敢放你哦”,知明心想。
“你是知明?”
出乎意料地,女官一开口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她怎么知道我是谁?知明下意识地点了下头,脸上浮现几分疑惑。
女官没给知明更多思考的时间,将托盘往他手里一塞,接了一句“陛下的早茶”就匆匆离开了,任凭知明怎么压着声音叫她,都不曾回头。
茶还冒着热气。
知明低头一看,托盘里除了茶具,还有一块刻着“烬华”字样的玉牌。这总归不是茶具的名字吧,那应该是刚刚那个女官的身份证明?总感觉有点熟悉呢……嗯?是董真昨天提到的董长清非常信重的随侍女官!
她怎么不自己去送反而扔给我?难道这就是传闻中在杀人魔头手下求生的秘诀、宫廷生存的第一课——事务的下派与外包!果真是用心险恶、恐怖如斯!诶,话说这种身份玉牌会被盗用吗?
知明犹豫着,在门前徘徊之际,茶水的热气已经些许消散了,谁知道里头那位陛下会不会对水温有什么极端要求?知明咬咬牙,将托盘的全部重量置于左手,空出右手推开了门,闪身进去后又迅速合上。
绕过影壁屏风,寝殿的景象就展露在知明眼前,感受着这诡异的氛围,知明心想,还不如我就在门口自己把茶喝了呢。
眼前的这一切不过是发生在不久前。
董真昨夜打发知明独自行动,自己就早早歇下了。躺在寝床上,舌头轻轻刮过口腔里一处凸起,是白日里不小心被牙齿刮到的伤口,让他想到在此处作恶的那个人。
“一个与我十分相像的、无法在一起的、伤你至深的恋人?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优势?”
“不要人服侍意味着少有人能近身,这有点麻烦啊……”
“知明那边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吧,一个活不了多久,另一个运气好的话还能为我所用。看到人他的表情一定是蠢蠢的还自以为帅气的笑……”
“后宫好像没有高位妃,是太后管理事务,明天要去拜见吗……”
“唔,殿里的熏香好熟悉,整个后宫里只有这一种香吗……为什么这么困呢……”
躺在床上的思考变得断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