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那边传话说今夜陛下处理完奏折后并未传召后侍。
夜色深沉,栖鸾宫也只有几个小宫人守在外边儿,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烛芯,观察火光下跃动的影子。知明猜想,这个时间段,如无意外大约是不会再有人去到栖鸾宫了。
董真找借口打发知明一人去夜探慎刑司后,自己早早便歇了下来,毕竟这一天确是经历了太多令人身心俱疲的事情。
夜里通常是不会有巡逻值守外的人出现的。于是知明避开侍卫,独自站在慎刑司的角落,一处墙根儿下的阴影中,穿着最普通随处可见的宫人服饰,打开了董真给他的、白日里被拖下去的两人的画像。
知明事先并没有看过这张画像,因为他知道那与此时并不会有太大区别:看着眼前的纸上一粗短一细长的、两个依稀能辨清人形的黑团,简约而抽搐的线条插在黑团上肆意地伸出,或许是四肢、头发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知明的心声与接到画像时的腹诽重叠——看了也白看!
知明一手摩挲起下巴,眉梢高高挑起,一咧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心道:
都说知子莫若父,小爷我这半个爹把你了解的透透的,还能不知道你这三脚猫功夫!写字还有两下,怎么画个像就是黑团子呢?七岁的时候给小爷画个肖像,小爷还以为是大黑耗子串门儿呢。提前让你口述简直是料事如神神机妙算算无遗策策马奔腾腾云驾雾雾里看花……诶诶,扯远了。
总之,有小爷给你当爹,你就偷着乐儿去吧!
据董真所述,那教引公公身形矮胖,面白少须,眼睛被脸上堆叠的肉挤成一道窄缝,手背上生着一颗黑痣;跟在他身边的小宫男年岁尚浅的样子,倒是瘦削得紧,若是他跟在那教引公公身边已久,就体型差而言,或许可以推断二人的关系并不亲近。
虽然并不算非常详细的描述,但是知明还是很快找到了人,这个过程现在想来虽然简单,但知明认为这完全归因于自己的运气很好。
那还是约摸两刻前。
“刑房和牢房二选一,当然是先看刑房啦。一天过去了还活着,自然是因为有问出信息的价值,得到信息靠审讯,所以这两个人在刑房——完美的逻辑!
什么?你说白天审讯晚上应该放回牢房呀,一直在刑房万一死了怎么办?那是普通人的想法,而小爷,不是普通人!
绝对不是因为想看看国家级的刑具有什么不同呢!”
就这样草率地使用碎碎念决定了目的地并且超经意透露了真实原因的知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刑房。
起初他还是认真地一一瞧过,可随着向里处深入,知明很快如同大多数进入各种博物馆的普通人一般失去了兴趣,开始走马观花。
“嘁,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继续走着,忽然,知明耳尖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远处传来不寻常的声音。知明即刻一闪隐藏起身形,与昏暗无光的阴影融为一体。
“侍卫?狱卒?犯人?听起来不像是活人的声音。还是说……有鬼吗啊啊啊?!果然这种死过很多人的地方怨气太重不能来啊!小兔崽子怎么忍心让你爹一个人来,等我回去一定抽死你啊啊啊啊!!!”
心底尖叫着,知明屏息又向前些许,那声音却没再响起。
“是太敏感了吗,或许只是老鼠什么的……”
就在知明开始疑心时,又是一声响,或许是距离更近的原因,这一次知明听得更清晰了些——嗒——是某种液体滴落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余音回荡在空荡无人的刑房,和着穿行其中的冷风,激起听者心中源于想象的恐惧。
“比起水来说,碰撞地面的声音更闷更粘稠,这个质地
——是血啊。那没事了,还以为这破地方闹鬼呢,可吓死小爷了。”
知明复又大胆起来,自语着。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吓人一跳。”
那声音的源头已经不远了,没过多久,知明就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间白天被使用过的刑房,这么说的原因也很简单,一旁的刑具上还残留着新鲜的血迹,而铁架上锁着一道人影,宽大的宫人服饰洇出大片暗红的痕迹,手臂上几条伤口交错着,其中一道尚且淌着血,血迹在手臂蜿蜒,经过手背上生着的一颗黑痣,顺着指尖跌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嗒”声。
——正是知明要找的教引公公,吉元。
吉元身上并没有太重的伤势,想来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程度已经可以做到让人连小时候尿过几回床都招了;最要紧的还是手臂上的伤口,显然是每隔一段时间,上一道伤口止血了,便立刻来补上一道新的。下刀之人经验丰富,每一道伤口都深浅均匀,足以保证吉元在天亮前死于失血过多。
看来留给知明的时间不多了。
简单判断过情形后,知明站在铁制的栏杆外——这个距离能保证处在黑暗中吉元无法辨清他的面貌——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