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殿
    软轿沉默着路过寂静的宫闱,连同宫人们的默不作声,教人轻易地忽略了周遭的世界。

    软轿忽然停下,被轻轻放置,董真才惊觉在思考的时间里,一行人已走出很远,到了地方。他此时方觉出这一路来宫中静得出奇:

    这个时间,御花园中宫人已完成清扫,后宫诸侍大约还在太后或君后宫中请安,因无人而静倒也合乎常理;这出了御花园,来往宫人颇多,竟也少有人声,虽说宫禁森严,可这未免也过于规矩了些。

    能令六宫上下皆噤若寒蝉,唯有一人有如此影响力——恐怕今上是极其喜静的主儿,受不得一点嘈杂;且积威深重,底下人不敢有一丝松懈。

    即便如此,尚且有人做些小动作,若是那教引公公和宫男不曾即刻处决,必能轻松拿捏……

    思绪千回百转也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当外边的宫人掀帘来服侍下轿时,董真已面色如常。

    只不过看清眼前的建筑时,董真险些忘记保持皇家贵男的端庄,想要抬手掩面遮住抽动的嘴角:这般制式,赫然是皇帝居所、养心殿的后院!

    董真想起不久前皇帝那句“带回朕寝殿修养”,分明是不知自己身份,被随侍女官点明后,怎能继续这样安排?于是转向一旁搀着自己的宫男说道:

    “我虽是宗亲,也万万不敢擅闯陛下寝殿,妄用陛下之物,如此安排,恐怕不合适,还是另寻一无人处所为好。”

    “是烬华姑姑吩咐的”,

    烬华大约就是方才的随侍女官。

    “烬华姑姑平日最受陛下信重,她的话往往代表陛下的意思。况且您泡过潭水,恐风寒入体,还是早些沐浴更衣。”

    宫男低眉顺眼地回答,却教人品出不容拒绝的意味。

    董真不愿多做纠缠,于是应允,被从后殿引进暖阁。

    进了暖阁便换了一批人侍候。董真拒绝有宫人在旁服侍,他们便悉数退下,仅留几人守在后殿外,于是偌大的暖阁里只剩下董真一人。

    屏风后就是玉砌的汤池,平滑细腻,池中的水还腾着缕缕白气,听说是通着京郊的温泉水。

    暖阁内不知焚的什么香,清淡安神,只一小会儿功夫,便觉心平气和,嗅着倒是与皇帝身上的味道相似,让泡在热水里的董真回想起关于她的传闻。

    先帝有六女,皇位的有力竞争者有三:

    大皇女董长晏,即敬王,也是董真的母王,获封太女多年;

    二皇女董长湘,天资聪颖、温恭仁孝却英年早逝;

    今上行五,早年间常在军营,不甚在京。

    几位皇女年岁差距较大,以致敬王之子董真与今上年岁相仿,六皇女却还尚未成人出宫开府。

    敬王还是太女时,支持者众多,毕竟年富力强又在朝多年,虽是长非嫡,但其父身份尊贵,君后独女董长湘又早逝,未来继承大统稳操胜券;

    今上那时虽记在君后名下,又有军功,但毕竟不常在京,与君后、朝臣都少有交际。

    但一年前先帝却转变了态度:

    褫夺大皇女太女之位禁足思过;大皇女生父打入冷宫,不久后便病逝了;大皇女父族也被寻了由头悉数贬降。

    尚不及前朝后宫探寻原因,先帝便因年岁已高怒火攻心猝然崩逝。随着先帝崩逝,一切真相被掩埋,只留下一卷传位五皇女董长清的诏书。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以致朝廷内外人心浮动、风雨飘摇。本以五皇女与二皇女如出一辙的、温良恭俭的性格,想要掌控朝堂恐需费不小的力气,但那年她却性情大变,变得残暴嗜杀、喜怒无常。

    初即位的几日,凡有敢触她霉头的,无不挂在殿外风干,从贪官污吏的尸首上流下的血几乎浸红了宫阶,任凭宫人每日勤加洒扫,也能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

    即便有言官死谏,这位也不以为意,全然不管自己在史书的声名如何。甚至有一次在朝堂之上,当堂将一位罪臣斩首,此后朝臣上书时看着她随身多年的剑,出言无不慎之又慎。

    今上若只是杀伐决断,尚且可解释为军中作风严明,但如她这般性情大变,行事莫测、阴晴不定,朝中私下里纷纷猜测是在军中受了什么刺激,以致精神失常了,于是不乏有人暗地里转投敬王,连同其父族余党谋划大事;

    不过也有人发觉她的杀伐从未波及到自身势力,进而认定温良恭俭不过是藏锋的伪装,如今的行事莫测才是城府与本性的显露,而动辄杀戮更是党同伐异、清洗朝堂的手段,不然为何近日来不再有杀人之举?

    董真想着她对自己落水的旁观,想着她外衣的浅香,又想着她冰凉的手和抱起自己时腰间所能感受到的、手臂绷紧的线条,猜不透她的举动,也读不懂她的表情。

    总之,朝堂风云变幻,帝党与敬王党针锋相对,揭晓赢家也不过就是这几日的事,人人自危的时候,太后却诏敬王之嗣入宫,太后与敬王生父在后宫对立多年,对他的后代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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