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长时间不曾踏足偏院,她竟不知她这儿子已出落得如此美丽:一张清清冷冷的脸上薄唇刻意地抿起,因为只要勾唇便会击碎那份清冷,流露出惑人的魅力,这点倒是同他那早逝的父亲甚是相似,若是早知董真今日龙章凤姿之态,她必不会任由他被遗忘在偏院受人磋磨,至少也可用于拉拢朝臣,只可惜已经晚了。
本来只是想着见一眼,但现在敬王却愿意多关怀几句。
董真在下躬身行礼,“真见过母王,母王日安”,是清冽的少年音。
他保持着屈折的角度,等待着敬王的回应。
敬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免礼赐座。你这孩子,同母王这么见外做什么?”
听着温和又慈爱,仿佛真是个疼爱子嗣的好母亲。
董真这才起身,眼睛快速划过前方,见敬王仍是稳稳坐着,不由得心底嗤笑她连装样子都不肯装到位,面上却不显,只是敛眸回道:
“母王宽仁,处处体恤真,真感念母王厚爱,却不敢逾矩。”
敬王没心思听他中规中矩的回答,只是依着自己的思路接着道:
“孤记着你也到了议亲的年岁了,你这发色显眼叫人低看,恐是难觅佳缘;正巧父后近日颇感寂寥,你进宫中陪伴些时日,尽尽孝心,也好为将来议亲添个好名声。”
董真发色是浅淡的紫,正是异族特征。
本朝名元,以女为尊,国人瞳发皆乌,男性生育;敌国名南,以男为尊,国人发多紫,女性生育。
元南二国国力强盛,遥相对望,分庭抗礼,世代互相觊觎对方沃野奇珍,且认为对方两性关系倒施逆行,有悖伦常;周边小国则各自依附一方,夹缝求生。
两国互生龃龉多年,只是碍于两国交界处一道神秘结界无法互通,只可借道周边小国,才得以维持多年的“友好”。
说来也奇,只要元南二国拓展疆域,那道神秘结界便会自主延展,故而为图有朝一日攻打对方,元南二国默契地没有将周边小国赶尽杀绝。
敬王一番话漏洞颇多,董真却只是恭谨地应下。
次日清晨,董真便进了宫。
教引公公同一小宫男领着董真走在御花园的道上,群芳争奇斗艳,假山影壁罗布,若是无人引路,恐怕真要迷失了方向。
皇家园林果真气象万千,这一路走来,单是带水的便数不胜数:池、湖、汀、溪、养鱼的、种荷的、湖心建亭的,还有如此刻路过这处般什么都没有的、碧绿幽静的小潭。
一路上,教引公公遇着好景都会稍作停留,教董真欣赏记忆一番,此时也不例外,于是董真轻抚栏杆,眺向这一潭翠玉。
蓦然间,背后传来推力,正是惯做粗活的仆奴那种强硬的力道。董真象征性地挣扎几下,便顺着推力从栏杆上翻落进潭中。
董真哪里不明白,教引公公的荷包里必是早已塞进了不知哪个蠢哥哥的银票。
前些日子母王忽然提及太后思念儿孙要送人进宫,没有选那些娇养的哥哥们,反倒想起董真这个未见过几面的、不受宠的侍生子,想必哥哥们是嫉妒得发疯了,以至于都忘记宫中这个最接近皇权中心的地方,风云诡谲之事可多过宫外许多。
观其行动,教引公公大约只是想代人立威,不至于直接结果自己的性命,否则不必拖到这时,自己无权无势还应委曲求全。于是董真顺着他的意思被推进潭中,闭气沉入水下。
没有表演出溺水者的挣扎,董真只是静静地沉在水底,仿佛已经昏了过去。
许是不常做这种腌臜事,那教引公公身旁的小宫男一下子慌乱起来,神色惊恐,小声的问着:“不会真的淹死了吧?”“是不是应该现在就捞人上来?”之类的问题。
教引公公面色也有些惊疑不定,不过还是镇定道:
“这么一下还死不了人,权且叫他再泡会儿。”
观察着岸上二人的反应,董真心中发笑,想看看他们长久不见自己动静又该如何反应。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岸边二人只觉背后传来一息阴恻恻的冷风,在颈间激起细碎的颗粒。清甜如蜜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得上轻柔,此刻在这二人耳中却如惊雷乍起。
“赏的什么好戏,不妨与朕也瞧瞧。”
教引公公只觉膝盖一软,转身扯着那小宫男便跪了下去,连头都不曾抬,只是眼观鼻鼻观心,视线甚至不敢触及前方地面上那双祥云金龙绣玄履。
皇帝御辇停在不远处,几个随侍立在旁边。陛下功夫极佳,不想发出声音时,注意力集中在潭下的二人全然无法察觉。也不知她何时来的,又在这里看了多久。
教引公公感到额角一滴冷汗滑下,他急急开口:“启禀陛下,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