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清晏与温疏野分坐两侧,各自靠着车壁。景清晏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块冷玉,似在养神,又似在沉思。温疏野则姿态闲散些,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窗沿,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淡去,侧脸线条透出一种难得的沉静。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那场无声交锋的余烬,冰冷而紧绷。
两人一路无话。
直至宫门在望,那朱红的高墙、巍峨的殿宇逐渐清晰,如同巨兽沉默的入口,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威压便扑面而来,压得人心头微窒。越靠近那扇门,越能感受到皇权的森严与深宫的寒意,仿佛每一步都在踏入一个更深的、布满无形规则的牢笼。
马车停下。早有内侍躬身等候在外,态度恭敬却透着宫人特有的谨慎与疏离。
“将军,夫人,请随奴婢来。”内侍的声音尖细,低着头,目光规矩地落在自己鞋尖。
温疏野率先跳下马车,动作利落干脆,落地无声,展现出武将极佳的控制力。他站定后,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向刚探出身来的景清晏伸出了手。
这是一个无可指摘的、丈夫对妻子表示体贴与呵护的动作,落在周围隐晦投来的目光中,恰到好处。
景清晏的目光在他宽大、指节分明且带着薄茧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瞬,脑中飞速权衡。几乎没有犹豫,他便将自己微凉的手搭了上去,借力稳稳落地。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只是无数次演练中的一回。
指尖相触,一温一凉,一触即分。
温疏野的手很快收回,转而极其自然地虚虚扶在景清晏的后腰处,做出呵护的姿态,脸上也重新挂起了那副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新婚燕尔满足感的笑容,微微低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的内侍听见:“夫人,宫门槛高,小心脚下。”
他的动作看似亲密,实则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并未真正用力触碰。但那掌心透过几层衣料传来的微弱热意,以及这突如其来的、在人前扮演恩爱的指令,仍让景清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了一下。
他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调整呼吸,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如玉的模样,只微微颔首,低应了一声:“有劳将军。”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两人便在这位内侍的引导下,并肩步入那深不见底的宫门。一个玄衣凛冽,身姿如松,一个绯袍清贵,仪态若竹,身影依偎,看上去竟真有几分天造地设的璧人之姿。唯有他们自己知道,那看似和谐同步的步伐之下,是两道截然不同的心绪在暗自奔流、互相提防。这宫门之后,每一步都需谨慎,每一声笑语都可能暗藏机锋。
穿过一道道沉重的宫门,经过一列列甲胄森严、目不斜视的禁卫军,越往里走,气氛越发肃穆寂静,只听得见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回荡在高墙深院之中,更显压抑。最终,他们被引至一处专供臣子等候召见的偏殿。
殿内已有数位同样等候传召的官员,品阶不一,见到他们进来,纷纷起身见礼,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在两人身上细细打量,带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探究、好奇与审视。
“温将军,景大人,恭喜恭喜!”
“二位珠联璧合,实乃我朝一段佳话啊!”
“将军英姿勃发,大人清贵无双,站在一起真是相得益彰,令人钦羡……”
各种道贺声此起彼伏,真心的少,试探观望的多。这桩婚事背后的政治意味,在场无人不晓。
温疏野应对自如,哈哈笑着,一手依旧看似随意地搭在景清晏后腰,另一手抱拳回礼,姿态爽朗:“多谢诸位大人吉言!同喜同喜!”他甚至还极其自然地侧过头,靠近景清晏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唇角带笑,姿态亲昵,仿佛真的在与新婚妻子分享什么有趣的见闻。
景清晏则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淡笑,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以免失了他一贯清冷的人设,也不至于冷漠失礼,微微颔首回应众人的祝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腰间那若有似无的触碰,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时刻提醒着他此刻扮演的角色。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波澜不惊,偶尔抬眼与温疏野对视时,眼神也平静得看不出一丝异样,仿佛真的在聆听夫君的趣事。
就在这虚伪的寒暄声中,一名身着紫袍、面容精瘦、眼神活络的中年官员笑着上前,他是吏部侍郎周鸿,素以圆滑机敏、善于钻营著称。 “景大人如今与将军喜结连理,真是我朝一大幸事。日后同朝为官,将军若对京中事务有何不解之处,景大人您这位贤内助,可要多多费心‘指教’才是啊。”他这话看似玩笑恭维,实则暗藏机锋,刻意模糊着“指教”的意味,眼神在两人之间暧昧地扫过,试图窥探这桩婚姻真实的相处模式。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都屏息看着,等着他们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