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值房内,景清晏看着案上宫中送来的、明确婚期于十日后的正式诏书,眸光沉静如水。他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景七。”
“奴才在。”
“备车,去镇北将军府。”
景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立刻躬身退下。
---
镇北将军府邸并无寻常文官家的亭台楼阁之趣,反而更似一处军事堡垒的缩影。演武场上兵器林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汗水的味道。府中仆从行动干脆利落,见到这位绯袍玉带、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未来“主母”,皆面露惊奇,却不敢怠慢,恭敬地将人引至书房。
温疏野正在书房内对着一幅巨大的边境舆图比划着什么,听闻通报,颇感意外地挑高了浓眉。他随手将一支小旗掷在沙盘上,转过身,便看见景清晏缓步而入。
依旧是那身清冷禁欲的御史官袍,依旧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玉面。
“哟,稀客。”温疏野抱臂倚在桌沿,嘴角勾起惯有的那抹玩味笑容,“景大人这是……等不及了,提前来熟悉府邸?”
景清晏无视他的调侃,目光在书房内扫过——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粗犷,书没几本,兵器倒摆了好几件。
“将军说笑。”景清晏声音平稳,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笺,置于书案之上,“婚期已定,有些事,需在礼成之前,与将军明晰清楚。”
温疏野瞥了眼那卷纸,没动:“哦?何事需劳动景大人亲自前来?”
“是一纸契约。”景清晏眸光清冷,直视着他。
他修长的手指将素笺推开,上面字迹清峻,条列分明。
“此乃权宜之计,为期一载。期间,你我对外需维持夫妻之名,恪守礼数,不得令旁人看出破绽,损及太后、陛下的威严。” “对内,则约法三章:一,不同寝,不同食,互不干涉私务;二,非必要,不踏入对方私院;三,不得以任何形式,逾越界限。” “一年期满,即以此契为凭,自请和离,各不相干。”
他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宣读一份与他无关的公文。
温疏野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听着那一条条冰冷的约束,目光从纸上的字迹缓缓移到景清晏的脸上。
他忽然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一年为期”那几个字。
他伸手拿起那纸契约,指尖在那句“不得逾越界限”上重重敲了敲。
“景大人思虑果然周全。”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带着一种莫名的嘲弄,“这‘界限’……划得真是清楚明白。只是,宫里那两位可是盼着看咱们恩爱美满、天下太平呢。你我若做得如此生分,怕是……难以交代吧?这‘夫妻之名’,若要维系的毫无破绽,恐怕非是不同寝不同食便能做到的。”
景清晏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淡然道:“人前该如何行事,我自有分寸,不劳将军费心。将军只需管束好自身及部下,莫要再生出如‘醉春风’那般的事端,牵连于我即可。”
这话可谓毫不客气,直接将温疏野之前的糗事点了出来。
温疏野眸色一沉,盯着景清晏看了半晌,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自有分寸’!”他拿起桌上的笔,蘸饱了墨,在那契约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下“温疏野”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几乎要透纸背。
写罢,他将笔一掷,身体前倾,隔着书案逼近景清晏。
“这契约,我签了。”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气息,“但是——既是做戏,那便做足。在外人面前,若我有何‘情深意重’之举,还望夫人好生配合。”
他将“夫人”二字咬得格外重,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景清晏迎着他逼近的目光,身形未动。
“自然。”他平静地应道,“将军亦然,莫要入戏太深即可。”
他伸出手,欲取回那份已签好的契约。
温疏野却快他一步,将契约拿在手中,对着末干的墨迹吹了吹气,然后慢条斯理地将其折好,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此契,便由末将保管吧。”
景清晏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淡然收回手:“既如此,便由将军保管。望将军谨记条款内容。”
“自然记得。”温疏野笑得有些无赖,“总要留点东西,让夫人偶尔能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夫君’存在,不是么?”
“既如此,告辞。”景清晏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温疏野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纸契约。
“界限?”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野性十足的弧度,“这世上还没有我温疏野破不了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