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芒初试
    温疏野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亮的光芒。

    他非但没有被这话激怒,反而仰头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笑声不高,却带着胸腔的共振,压得周遭死寂,连兵马司衙门檐角挂着的铜铃都似乎被这笑声引得轻轻共鸣。

    “好!好一个‘收拾残局’!”他笑罢了,目光灼灼地重新锁住景清晏,那眼神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猎物,“景大人这‘未过门的夫人’,架势倒是端得十足。”

    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那股混合着风尘与铁锈的气息更加浓烈地笼罩下来。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许,却更具穿透力:

    “只是不知……景大人是打算用御史台的规矩来收拾我,还是用……”他刻意顿了顿,视线在景清晏冷白的脸上慢条斯理地扫过,最终落在那紧抿的淡色薄唇上,意有所指地续道,“……别的什么法子?”

    这话语里的暗示近乎露骨,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景清晏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结。他非但没退,清冷的眸光反而迎上那放肆的视线:

    “将军说笑了。”他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御史台依循的,从来是朝廷法度、圣上旨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将军既为臣子,自当一体遵守。”

    他将目光转向那几名军汉,瞬间将话题拉回正轨,言辞犀利:“至于今日之局,依律处置便是。与将军口中那些无稽之谈,并无干系。”

    温疏野看着他这副引经据典、油盐不进的模样,嘴角的玩味更深。他猛地转身,脸上笑意瞬间敛去,对着亲兵厉声喝道:

    “都聋了?!景大人要‘依律处置’!哪个混账东西动的手,自己滚出来!”

    虬髯壮汉王老六咬着牙站出来:“将军!是俺!”

    温疏野眼中厉色一闪,毫无预兆地猛地踹出一脚!

    “砰”的一声闷响,王老六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全场骇然。

    温疏野却像没事人一样,转回身对景清晏摊手笑道:“景大人,瞧见了?手下人不懂事,末将已代为管教。打砸的酒楼,双倍赔偿。此事……可否就此揭过?”

    景清晏容色未变。

    “将军‘管教’得及时,本官见识了。”他特意在‘管教’二字上略作停顿,“赔偿酒楼,乃应有之义。至于殴伤御史……”

    他话音一转,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赵御史,声音沉凝:“依《国律》,殴伤官吏,轻则杖徒,重则流放。赵御史乃天子耳目,今日若因将军一句‘揭过’便了事,朝廷法度何在?陛下颜面何存?”

    温疏野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深沉而危险,如同风暴前的瀚海。

    “那依景大人之见,该当如何?”他声音里的戏谑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首犯王老六,交京兆府量刑。其余从犯,杖责五十,将军监刑。伤者汤药费、误公之费,皆由将军府承担。”景清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寸步不让。

    空气紧绷得几乎要炸开。

    良久,温疏野忽然嗤笑一声。

    “好。”他吐出一个字,干脆得令人意外。转身厉声道:“按景大人说的办!把王老六送京兆府!其余人,就地执行军棍!老子亲自数着!”

    命令一下,军棍击打在□□上的沉闷声响和压抑的闷哼声立刻响起。温疏野果真抱着臂,面无表情地数着数,每一棍下去,他的眼神就冷一分。

    杖刑毕,他走到景清晏面前,目光锐利:“景大人,可还满意?”

    “法理昭昭,公事公办,无所谓满意与否。”景清晏淡然回应。

    温疏野忽然又向前倾身,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冰凉的耳廓:

    “景清晏……好厉害的嘴,好硬的心肠。末将今日,领教了。”

    他退后一步,脸上重新浮现那种野性的笑容。

    “婚期在即,府中杂事繁多,末将就先告辞了。”他拱了拱手,“届时,恭迎夫人过府。”

    说完,不待回应,便朗笑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景清晏站在原地,秋风吹拂绯袍。

    他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目光幽深。指尖上,那缕被对方气息灼过的错觉,挥之不去。

    这场婚事,看来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